凝风天下 看汤汤流水 波光明灭 —读《凝风天下》

更新:12-29 11:21 源站:笔趣阁

看汤汤流水 波光明灭 —读《凝风天下》 (第3/3页)

是龚天下的人格心灵的写照。因为奇儒的小说,也像金庸先生的小说一样,其中主要人物的武功都是特意为之度身定做、量体裁衣,武功其实是人物性格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

龚天下所到之处,总有动物与之相伴,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当然是那只维摩大犬——这一大犬形象也正是《凝风天下》中另一个成功的创意。武侠小说中写到各种各样的动物,可谓屡见不鲜,但恐怕没有任何一个动物的形象能够与这部书中的维摩大犬形象相比,因为此犬不仅是一只普通的动物,而是小说中一个不可忽视的角色。更重要的是,它不仅具有灵性,而且还深具佛性,维摩大犬之名的由来,就是因为它听《维摩诘经》而欢喜沉醉。实际上,它不仅是龚天下的伙伴和战友,也是他的影子和分身——维摩大犬当然也是佛性的一种显现形式。

之所以说唐凝风、龚天下的形象,是这部小说最大的创意,那是因为这两个主人公形象固然可以一分为二,同时也可以合二而一,也就是说,凝风、天下,实际上互为表里。这一年的《武林典诰》,之所以将唐凝风、龚天下并列与武林状元之位,并不是因为这两个人的武功事业难分高下,而是因为这两个人根本上彼此难分。他们同为缘道大师的弟子,实际上是说他们同样缘道而生。他们练习的同样是大自在无相解脱禅功,实际上是说他们同样自在无相,且同样具有佛性智慧和慈悲心肠。只不过,龚天下代表着佛性的静穆,而唐凝风代表着佛性的活泼;龚天下代表着佛性的内里,而唐凝风代表着佛性的外在;龚天下代表着佛性的自然自在,而唐凝风代表着佛性的人间人情。所以,在小说中,龚天下总是显得无欲无求、无悲无喜,而唐凝风则具有常人的情感和欲望,他的根据和说法是:「谁说大侠每天就要过着不是人的生活?」(第三册页197)

如果说维摩大犬是龚天下的影子和分身,那么,唐凝风无疑是龚天下的更重要的影子和分身。更准确的说法是,维摩大犬凝风天下仍然是一种假象,唐凝风、龚天下、维摩大犬,其实都是佛性的模拟、影子或分身。如是,唐凝风、龚天下和维摩大犬,就组成了一种特殊的「三位一体」,这当然不是西方基督教意义上的圣父、圣子、圣灵的三位一体,而是东方佛教中所特有的佛性、人性、悟性的三位一体,或自在、自然、自由的三位一体。这样的三位一体,正是小说《凝风天下》的最大创意,也是这部书的最大禅机。

值得注意的是,这部小说名为《凝风天下》,唐凝风、龚天下——还有维摩大犬——当然是这部小说的主人公,但这部作品与传统小说不同,即并没有让其主人公绝对高高在上,或是仅仅围绕这两个人物的成长经历或人生选择来写,使得小说成为两位主人公的传记;而是让唐凝风、龚天下与其他人物,包括他们的朋友、伙伴、恋人、战友和敌人,共同分享小说的篇幅。这样做,不仅体现了真正的平等,同时也包含了禅机:那就是人人皆有佛性,万物皆有佛性。正所谓郁郁黄花,无非般若,行云流水,皆成大道。亲人、友人、恋人,或路人、仇人、敌人,既是凝风天下存在与行为的依据;也是凝风天下存在与行为的目的;还是凝风天下存在与行为及其意义的证明。人性如水,个性如波,凝风天下这样的大浪,离开了无数他人构成的波涛,就不成其为河流江海,不成其为世界。

奇儒小说的奥妙,在于他慈悲心怀,众生平等观念,和尊重个人立场及其个性价值的现代人文意识。所谓慈悲,所谓众生平等,其实也就是对生命的爱戴和尊重。而生命,并不是抽象的概念,总是以具体的,准确说是个体的形式存在。对众生生命的慈悲,不可能不注重个人的生命形态和价值。上述关于「敌人」的妙论,就是基于这种对个人的理解和尊重。

《凝风天下》的最大关窍,正是作者对个性生命的关注和尊重。其中的人物形象,并没有被他们的门派、团体、民族、国家等等所属关系所拘束,也没有被政治、经济、文化、宗教或性别身分所限制,而是让每一个具体的人物在这些复杂的社会关系网络中,按照自己的身份、立场与个性做出自己所特有的人生选择,从而使得这部小说呈现出千姿百态的个性风景。对生命及其个性的重视,不仅是众生平等的实际基础,而且也正是文学创作的一个重要原则。

关注个体生命过程中的个性风采,使得这部小说叙事的变量更多、变量自然也就更大。一见钟情,反目成仇,一握手而成生死之交,一闪念而善恶殊途,人生的「无常」,表现于因缘果报,根源则在个性主体的选择,更深的根源当然还是生命的冲动和人性的本质。不同的身分、不同的立场,加上不同的环境、不同的情绪,再加上不同的个性、不同的情感心理,能够排列组合出多少人物的形象和故事,多少人生的因缘际会,和多少人性的层次或侧面?如果世界是一条河,那么每个人就都是一滴水,或一道波,或在主流,或在支流,或在潜流,或在回流;如果世界是一片汪洋,那么每个人就都是一条河了,或向东拐,或向西弯,或向南走,或向北折,最终却总是有其注定的共同方向。小说《凝风天下》及其中人物,当作如是观。

不必说唐凝风、龚天下这两位主人公性格不同,就是与唐凝风行径类似的俞欢,实际上也比他冲动快一步、反省慢一步,视界小一点、豪气大一点。武林三老中,银大先生坦荡中正,鼎大先生深邃曲折,藏大先生别有法眼。天下三人中,宣任运豁达流利,布惊冷静理智,司马武圣火爆霹雳。兵王五子中,羽墨有王者之风、佛徒之怀,吞星有良相之智、救贫之举,追日有豪侠之气、报恩之心,绝杀有乖僻之性、牺牲之义,离魂有偏至之为、忠贞之情。藏家二姝,大小姐藏雪春风化雨、聪明温润,二小姐藏雅艳阳出岫、热烈蒸腾。其他诸多人物,不必一一列举。作者不仅注重人物的性格,更注重人物的生命状态,和不同的生命历程。

值得注意的是,书中人物的行为随机缘而变化,性格的表象也要经过几番风云变幻才会雾散烟消,让人之本性水落石出。宗王师挟持少林印真,为救父亲而先救人,出入魔道与佛道之间。扬岩要杀宗王师,一经生死考验,竟然相互援救,仇怨泯灭,反成人间至交。名满天下的第一奇人大智者邝山海居然也有自私之心、暴戾之性;而前辈智者颜龙月育的一封短信,却又让他的被困四十年的仇怨化为迦叶微笑。热中功名利禄的乾坤二老,居然在龚天下的拥抱中老泪唏嘘,继而立场转换。更不用说,情绪随情境变化而变化,自然的表现和人为的表演往往驳杂难分,所以,对这部书中的每一个人,不到尘埃落定,你就无法为他画像定型。与那些一目了然的形象相比,这部书中的人物显然更加接近人性的本来面目。

更值得注意的是,虽说书中的人物形象千姿百态,人物的行为千变万化,人物关系错综复杂,但仍然有其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人人生具佛性,人人都有善良、慈悲和高贵的一面。这是奇儒之书的「佛谛」,也是《凝风天下》一书的思想主题。所以,武林英雄榜上的新人与旧人之间虽有嫌隙,但关键时刻还是会出现扶老携幼的感人画面;正派与邪派之间虽有矛盾,但在你死我活之外却仍有善意情怀;蒙古鞑靼与中原武林为敌,但首脑之间却仍怀有相互敬意;足利贝姬虽然来自异邦,但她的所作所为常常会出人意料且感人至深。最突出的例子,也许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海盗大王庞动战,顿悟而成法救小僧。至少就我所见,这部书中并无真正的十恶不赦之人。所以如此,一半来自作者对人性的洞察和理解,一半则是作者对佛性的参悟和传道。

人性杂如林莽,善恶参差嵯峨,但作者的目标却在复杂的人物行为及其心理状态中发掘佛性根源。其中最典型的例子,莫如老字世家的老实。作者对这一复杂人物,似乎也更加偏爱,所以,在小说的附录中,居然有两篇专门谈论这个老实(即「写作心情小叙」之三,和「老实掌柜外传」,分别见《凝风天下》第二册页311,页319)。这位老字世家中最年轻的掌柜,看上去有些像是古龙小说《大人物》中一度不被人知的主人公杨帆,不过,「不老实的老实」,比之杨帆形象,有更丰实的风尘基础,更复杂的个性特征,和更深刻的人性内涵。

作为老字世家的掌柜,这个身材矮胖但头脑发达,双眼如缝但心眼洞开,形象平庸但心志超人的家伙,首先是一个精明的商人,其次才是一个强悍的武士。所以,他总是唯利是图,而且为达到自己的目的,经常不择手段。最典型的例子,是他为了老字世家的药材和兵器生意,丝毫不讲武林侠风和江湖道义,到处搧风点火,挑起矛盾冲突,甚至不惜与唐凝风等武林正派人士作对。简单说,这个家伙看起来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蛋。但,另一面,此人又对家族忠心耿耿,对下属有情有义,做事勤勤恳恳,对人和和气气,却又有几分可敬可爱。

真正值得注意的,却还是他的几次出人意料且不合常规的行为。一次,是居然要绑架巡天御捕龙征,原因是,年轻的老实情不自禁地看上了这位美丽的女捕头,心血来潮地决定演出一幕惊心动魄的战场抢亲。以龙征的崇高和性格,以当时的氛围和处境,以老实的行为习惯和作风,这事都是异乎寻常,明显不合情理的。但这事就这样发生了。唯一的理由,是老实情窦初开!这一行为的意义,不仅是表现出了老实性格中的冒险、强悍、冲动等等「另一面」,更重要的是,龙征对于老实,如同中子撞击导致情感的核聚变,进而响应一直蒙昧或被束缚内心之中的情感释放和意志解放的强烈呼声,由此改变了老实的心理情感结构和人生轨迹。很显然,作者是看重,甚至鼓励老实的这种对执法者犯法的「不合常理的强盗行径」的。理由是,这样做,老实才更像一个正常的年轻人。有趣的是,龙征一直说要找他「算算这笔帐」,但却一直没有找他算。

另一次,是老实奉家族最高权威老奶奶之命,必须杀死欧阳世家继承人欧阳梦香,然后嫁祸于唐凝风。以老奶奶在家族中的至高无上的权威,以老实对家族事业的忠诚,以他的一贯作风和办事能力,他都应该去做,而且能够完成任务。但这一次,老实却软泡硬拖,始终不干。唯一的原因,就是这样干不符合他的内心原则,即不杀女人并且还要善待女性。如果还要往深处追究,恐怕他也不愿意以此嫁祸于唐凝风——尽管唐凝风并不是他的朋友,而且对他的家族事业也不会有任何帮助。这以行为选择的意义,表明老实虽然唯利是图,但他的内心,依然有其善良和高贵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