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风天下 看汤汤流水 波光明灭 —读《凝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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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汤汤流水 波光明灭 —读《凝风天下》 (第2/3页)

起动乱,无非为了寻找或制造商机,这也成了小说情节的重要推动力。

老字世家是如此,其他的武林世家和团体派别及其相互关系当然也是如此。东海霸帝及其海盗组织,大漠地王属下的土匪,秦杀教主的苗疆九星教,成言福兄弟的中原成家堡,无不以追逐财富为其行为动机和目标。进而,小说中的邪派人物如此,其中的大侠君子如银、鼎、藏三老等,也是如此:他们不仅合作开茶馆,分别经营自己的企业,甚至还在暗中持有天下六大赌坊的股份!显然,在作者看来,这样写无损于大侠英雄的光辉,因为海盗邪徒希望能过好日子,正人君子同样也希望过好日子;没有钱的光棍难当,没有钱的大侠其实更难当。现代的读者,对此当然容易接受,因为这是我们在现代生活中时时都要碰到的问题。

再次是文化层面。

其中最重要、也最突出的,当然是作者所营造的宗教文化氛围,渗透和浸染了几乎所有人物的武功、行为、心理及其精神境界。少林寺的印真、印性等职业僧侣的武功固不必说,小说的主人公龚天下、唐凝风的武功也是出自佛家的「大自在无相解脱禅功」;藏家的「法外别悟」,当然也是从佛法之外别悟禅机;就连老字世家的年轻高手老实,也会一手「瑜珈师地五指拳」。在小说中,虽非人人练习佛门武学,但武功练到最高处,却总是要出入佛法之门,走上自然大道。

深入一点说,小说中的人物虽非人人都会佛门武功,但人人都在佛法与禅意的笼罩之中。书中人事,都在佛眼的透视镜下显出真相,简单说,就是人人皆有欲望情感。诸如利欲、爱欲、*、名誉欲、权势欲、健康欲、长生欲,以及由此滋长或派生出的仇恨、厌憎、恐惧、失落、迷乱等等复杂情绪。这些情感欲望,乃是人类行为的根本动因,也正是小说叙事情节的潜在动因。只不过,有些动机非常明确,而有些动机则相对隐讳;有些人的欲望强烈且不加掩饰,而有些人的欲望淡弱且能自制;有些人——如小说开头的明慧眼、后来的庞动战——能够及时了悟、解脱,而有些人却始终在名缰利锁之中混沌冲突,始终不能放下、自在。所有这些,不仅组成了小说中光怪陆离的人文风景,同时是作者修行与建构出来的——佛家的——苦海慈航图。

有意思的是,作者的佛道禅话之中,不仅包含了古典的佛学精粹,而且溶入了现代的价值观念。书中的巡天御捕龙征,几乎是当着天下英雄之面,说要看看新科武林状元唐凝风「适不适合做我的郎君」,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作者明知道「这种话在那种时代简直是不可能由一个女人说出」(第一册页229),却仍然让她作此宣言,真说不清究竟是「佛门狮子吼」,还是「狮子吼佛门」。

有一点很清楚,那就是作者有意让龙征这一女杰,提前发起对传统性别文化的挑战,上述言辞,就是她的当头棒喝。看那千军万马的战场之上,御捕龙征和足利贝姬两大美人从容不迫指挥若定,使得武林状元唐凝风自愧不如黯然失色,相信所有的女性读者都会为之扬眉吐气。再看年轻的尹小蝶统帅大内侍卫高手,藏大小姐法外别悟强爷胜祖,藏二小姐对俞欢有形无形的「形象塑造」,还有神秘莫测的女性杀手李墨凝对杀手界男性统治地位的强烈冲击,显然不仅在挑战传统女性地位的局限,从而为女性形象增添了无限的光彩,而且简直是提前五百年发起了一场「女性革命」。同时,也是对古老的佛学思想,做出了现代化的解释;作者如此「干预历史」,显然是出于佛家众生平等的观念,既然如此,又怎能容忍性别的不平等,怎能认同「自古女子不如男」的荒谬评判?

值得注意的是,对于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作者并未采用传统的功利判断,而是采取了超然的立场,和智慧的观照。在武侠小说中,正邪之分被视为理所当然,甚至成了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原则。金庸的小说创作,就曾因为其「侠气渐消、邪气渐长」而受到严重的质疑,因为金庸小说中的人物形象的描写,打破了对正面英雄人物神圣化和反面邪派人物妖魔化的传统常规。奇儒小说的人物,本来就很少走上神圣化/妖魔化这样简单的善恶分明的极端,而这部《凝风天下》,更是智慧佛眼凝眸,透视人性真相,打破正邪成见,冲溃神妖藩篱。

最有代表性的例子,当然是小说中以宗无畏、宗王师父子为代表的团体,表面上是一种宗教教派,实际上是一个政治性组织;自称为「正明教」,而当权者则毫不客气地称其为「魔教」。这就让我们看到,所谓「正教」或「魔教」,其实不过是政治性的宣传和命名:自称为正,固然是一种政治宣传;而被称为魔,同样是一种政治性的命名。宗无畏自称为正,并不表明他一定就正;而当权者称其为魔,同样并不表明他一定就是魔。小说中出现的宗氏父子的形象,恰恰是在正神与邪魔之间,深具人性风采,而且父子的个性也并不相同。宗无畏死里逃生,宗王师走火入魔,既是叙事的情节,也是命运的象征。

另一个例子,是对蒙古兵王五子的形象处理。兵王五子与中原武林之间,形成了一种十分明显的敌我关系,按照传统的认知常规和评判法则,应该是我为正,敌为邪;进而应该将我方英雄人物神圣化,而相应地将敌方的首脑妖魔化。但在奇儒的笔下,却完全不是此种情形。

实际上,在这部书中,兵王羽墨可以说是最具有人性风采、人格魅力及英雄气概的形象,也是得到作者最高敬意和最多情感倾注的对象。其他四子,即吞星、追日、绝杀、离魂,当其初现,似乎真有妖魔之气,但随着情节的发展和认识的深入,他们的妖魔气焰无不得到了神圣之气的人性化中和。绝杀的形象奇丑无比,但当我们知道这是为了拯救羽墨而中毒所致,就不能不为他的兄弟情谊、英雄气概和高贵精神所感动,从而不得不承认这位「蒙古第一美男子」表里皆然。

正因如此,羽墨等人虽然不是唐凝风、龚天下的朋友,但却是相互尊敬的敌手——正如作者所说:「许多时候,因为立场不同,所以彼此间成了可敬的敌人。」(第二册附录,页309)进而。而所谓「敌人,也许只是眼前立场不同的人。」(第二册附录,页310)羽墨等人对中原武林的侵害,无非出于自身的民族利益;唐凝风、龚天下等人与之敌对,也同样是为了自己的民族利益和尊严。双方的敌对,无非立场不同而已,绝不是神圣化和妖魔化的根据。

还有一个更为突出的例子,那就是对兵王之师柳破天形象的描写。谁也不知道破烟山庄庄主柳破烟还有一个兄弟柳破天,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柳破天四肢残疾但却智慧超人,当然更没有人想到不可一世的蒙古兵王五子的军师居然就是他,所以,这个人物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值得注意的是,在蒙汉民族冲突中,这个人物公然站在蒙古一方,背叛自己的民族和祖国,无论是按照传统观念或是现代价值判断,这个人物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汉奸」——柳破烟就为弟弟的行为与立场而感到极端不安。

但是,我们看到,在这部小说中,作者对柳破天的形象却没有作简单化的评判和妖魔化的处理。相反,在具体的叙事过程中,作者发掘出了这一人物的独特性格与心理的因缘。影响这一人物做出如此人生抉择的最重要的原因,当然是他的残疾。具体说,就是因为他在自己的家乡和祖国得到了太多的歧视和侮辱,而没有发现任何同情的目光,更遑论尊敬;相反,蒙古兵王五子,尤其是羽墨先生,对他却敬为天人,且关怀有加,这在他的「人生走向」上无疑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很显然,在强调这一点的时候,作者对这一人物抱有深切的同情和理解:同情他的残疾,以及由此而来的不幸遭遇;理解他的情绪偏激和冲动,以及心理仇恨和变态。从他为报受辱之恨而杀死数百名乡亲,到他终于成为蒙古异族兵王之师,完全合乎他心理发展的逻辑。

如是,对广大读者而言,就出现了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那就是,个人的尊严与民族的利益,孰重?奇儒没有直接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毕竟,在这个问题之中,包含了柳破天以报复杀人和效力异族等变态方式维护自己尊严的复杂因素,虽然能够理解,但却难以赞成。对于中国的读者而言,这显然是一个很少遇到、很少被提及的问题,因而,这也是一个值得思考的「好问题」。

小说《凝风天下》的最大的创意,当然还是对主人公唐凝风、龚天下的形象构想和塑造。如果说,在唐凝风的身上,我们还能看到苏小魂、李闹佛等前辈的影子,龚天下的形象则绝对是出于作者的新创——此人的特异之处,在于他不但能够通晓禽言兽语,而且能明了众生之心,进而爱护万物如己。所以,小说的开头,银大先生在七年间三见龚天下,每次都发现他正在拯救危难中的动物。

龚天下对世间所有动物自然亲近,而对人类,却常常是沉默以对,似乎显得相当冷漠。表面看来,他像是金庸笔下的「宁愿相信动物,也不愿意相信人」的金毛狮王的翻版,或者像是古龙笔下的「与狼共眠、与人为敌」的阿飞形象的复制。实际上,他的沉默,近乎释迦的静穆,不仅能观照自我,更能洞察世人心灵,最高境界的交流,即是默默无言。而他的冷漠,则似如来的慈悲,不在怜惜自己,而在悲悯世人,最热烈的火焰是纯青,最深切的慈悲似无情。甚至,他的苍白清瘦的面容脸色,也是世间悲痛和苦难的映照。所以,在小说的序言中,作者干脆说此人「彷如菩萨般圣洁的龚天下,几乎可以是我模拟佛性的显现。」

正因如此,这个人物开始并没有名字——无名,正是佛性的特征——直到唐凝风遵照师父的嘱咐将龚天下这个名字送给他:方便世人称呼他,同时也提醒他「恭敬天下」。有意思的是,自从上了《武林典诰》英雄榜,而且还与唐凝风并列新科武林状元,龚天下不仅变得有名,而且是一夜之间名扬天下。从默默无闻的无名人,到名扬天下的龚天下,看来是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但无论是何种情况,龚天下始终是那样无动于衷。他固然不是追逐名声之人,却也不是对名声简单「看破」与逃拒,而是从根本上心无此念!无名的时候是那样,有名的时候还是那样,这就是龚天下的与众不同之处。

龚天下的武功,是足以与前辈武学大师苏小魂的「大势至无相般若波罗蜜神功」相提并论的「大自在无相解脱禅功」,其中妙旨,在于能够达到大自在、无相、解脱和禅悟境界,所以能够「空中不空,无招有招,任运通神」。与其说这是他的武功,莫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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