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第十一章 登台试剑

更新:06-05 16:32 源站:爱读书

第十一章 登台试剑 (第3/3页)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让我想起一个人。

楚烬第一次来我家那天,也是这样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怒,是那种“你凭什么”的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嫉妒,又像恐惧。

他把剑插回鞘里,插的时候卡了一下——裂纹让剑鞘变紧了。他用力按下去,咔嗒一声,然后转身走下台。

走下台阶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膝盖磕在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赵平冲上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滚。”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袍角拖在地上,沾了灰。

周执事走上台,看了我一眼。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很久,从上到下,最后落在我手里的锈剑上。他盯了那柄剑三个呼吸,然后移开了。

“林天行,甲组第一场,平。”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台下沉默了三秒。

然后有人鼓掌了。

只有一个人。

我循着声音看过去,是老槐树下。陈老根站在原地,两只手在拍。

他的手掌很粗,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是常年握柴刀和斧头磨出来的。所以他的掌声不是清脆的,是沉闷的,像两块木头在碰。拍得不快,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啪。啪。啪。

正好三下。

和刚才台上最后那三剑碰撞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的眼神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空剑鞘。只摸了一下,就立刻收了回去,重新拢进了袖子里。

我走下台。腿在抖,不是怕,是力竭。每走一步,膝盖都像要折断。猩红从裤腿往下淌,流进鞋里,每一步都吧唧作响。

陆知行冲过来扶我,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我满身的猩红,看着我被血浸透的袖子,看着我从额头流到下巴的血,嘴唇哆嗦了很久,只说了一句:“你……你受伤了。”

他的脚在地上蹭了蹭,左脚蹭右脚,右脚蹭左脚,蹭了三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理他,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人群,走到老槐树下。

陈老根已经不在那里了。

树下的地上放着一个粗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干净的棉布,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棉布叠得整整齐齐,姜汤是用瓦罐装的,外面包了一层棉絮保温,摸上去烫手。

我蹲下来,端起瓦罐,喝了一口。

姜汤很辣,辣得喉咙发紧,眼眶发酸。辣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整个人像被从里面点着了。

不是想哭。

是姜汤太辣了。

## 八

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

我没回头,但我知道是她。她走路没有声音,但身上有一股药草味,淡淡的,像晒干的薄荷,又像碾碎的白芷。

“你的肩膀。”她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扭头看了一眼,左肩的衣裳破了一个口子,是楚烬的剑尖挑的。伤口不深,但猩红还在往外渗,顺着胳膊流到手肘,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在泥土里洇开成暗红色的圆点。

苏婉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瓷瓶,放在我身边的石头上。

“金疮药。一天换一次。”

她的手指很长,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碾药磨出来的。她把瓶子放下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

她说完就走了。

走出去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目光落在我胸口的衣裳上——那里被猩红浸透了,湿漉漉的,贴着皮肤。隔着湿布,能看见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心跳。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颈间。

她摸玉佩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用指尖摩挲,是用指腹轻轻贴着衣领下的那块东西,像在抚摸一个易碎的梦。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动。

然后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转身走了。

这次没回头。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没有声音,像一阵风。

我坐在老槐树下,喝完姜汤,用棉布擦了脸上的血。棉布被血浸透了,沉甸甸的,猩红色在布面上洇开,像一朵花。

我把金疮药揣进怀里,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但能走了。

往山上走的时候,雾又起来了。山路看不清,只能一步一步摸索着往上爬。湿泥粘在鞋底,越走越重,每一步都要用力抬脚。

走到柴房门口,陈老根已经坐在灶台前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个柴房照得暖烘烘的。火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柴火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松脂的香味混着烟,从灶膛里飘出来。

他没看我,只说了一句:“灶上有粥。”

我揭开锅盖。

粗瓷碗里盛着粥,上面盖着一块布,揭开,热气扑面。粥是温的,碗底粘着一层米油,和白天的粥一样稠。

我端着碗蹲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喝。

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了一截。

陈老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在他手上。他的手背上全是老人斑和烫伤的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木灰。

“今天那一剑,”他说,“手腕还是偏了半寸。”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没看我,盯着灶膛里的火,像在和火说话。

“偏半寸,力道就散了三成。不然那一剑,能把他剑磕断。”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虎口裂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猩红,手腕肿了一圈,骨头隐隐作痛。手腕的姿势,确实偏了——我能感觉到,那一剑砍下去的时候,剑刃落点歪了。

“明天继续练。”陈老根说。

“嗯。”

柴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的声音。

窗外的雾越来越浓,把整个后山都盖住了。雾里有鸟叫,很短,叫了一声就停了,像被雾噎住了。

我喝完粥,把碗放回锅里,靠在柴堆上。

胸口的骨头还在发烫,但没那么热了,像一块炭火慢慢熄灭。烫意从胸口退到喉咙,再从喉咙退到胃里,最后只剩下一点温温的热。

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今天台上的画面。

楚烬的脸,从轻蔑到错愕到震怒。他的剑裂纹裂开的那个瞬间,他的眼神。

陆知行的脸,从低头到抬头到眼眶泛红。他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的手。

苏婉的脸,平静得像死水,但呼吸发紧。她摸着玉佩的手指。

还有陈老根。

站在老槐树下,用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鼓掌。三下,和剑声一模一样。他摸空剑鞘的动作,只摸了一下就收回去。

黑暗中,又出现了破庙的画面。

楚烬的靴子踩在我的脸上,雪落在我的眼睛里,很冷。

母亲被掌掴后倒在地上,银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簪子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根,闪着冷冷的光。

然后画面变了。

是今天的比武台。

楚烬的剑裂了,他低头看剑的那个瞬间,他的脸和破庙里的脸重叠在一起。同样的不甘,同样的恨,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他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我以前没见过的光。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

是怕。

他怕了。

我伸手,摸了摸身边的锈剑。

以前我握剑,总觉得它是身外之物,是我用来报仇的工具。但今天不一样了。刚才在台上,当楚烬的剑劈下来的时候,我没有想别的,我只知道,它会挡住。

它没有让我失望。

剑脊上的“天”字还在发烫,和我胸口的骨头一个温度。

原来所谓天骄,也不过是拿着一把好剑的普通人。

原来我手里的这把锈剑,也能劈开他们的骄傲。

窗外的雾里,又传来一声鸟叫。这次叫了很久,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喊什么。

我摸了前口残骨。

它还在发烫。

灶膛里的火还在噼啪地响,火光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