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体时代 第三十章 水面
更新:06-06 18:19 源站:爱读书
第三十章 水面 (第2/3页)
象几乎都来自她在课桌上趴着睡着的背影——她总是很困,作业经常迟交,但考试成绩永远稳定在前几名。后来她听说沈砚秋家里条件不太好,做的是最便宜的基础版植入,芯片版本偏旧,系统兼容性一直有问题,术后随访几乎没有做过。她在最后一次班会上问沈砚秋毕业后想做什么,沈砚秋说想学计算机。林晚晴说为什么。她说:“我想写一套不用更新版本也能兼容所有旧芯片的系统。这样以后像我这样的人就不用总是担心被系统淘汰了。”
林晚晴把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所有名字后面都打了勾。她把红笔放进笔筒,靠在椅背上。窗外操场上的梧桐树在夕阳下翻动着银绿色的叶片。林晚晴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蝉还在叫。
八月下旬,盛夏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周明远参加欧盟线上听证会那天,北京下了一场透雨。雨水从银杏叶片上倾泻下来,在树根周围汇成一道浅浅的水流,树洞里的小风被雨打得东倒西歪,但茎秆始终没有断。
周明远坐在客厅里,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旁边放了一杯林晚晴刚沏的红茶,茶面上浮着一片很小的柠檬。他戴上了耳机——不是神经接口,是普通的有线耳机,插在笔记本电脑的音频接口上,线有点长,在茶几边缘绕了一圈。屏幕上是视频会议界面,欧盟公约秘书处的线上听证会正在进行。主持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委员,背景是一面深蓝色的欧盟旗帜。他把摄像头打开,背景是自家客厅的白墙,墙上挂着周雨幼儿园画的画——暖色的手,亮色的手。他没有刻意调整摄像头角度,那幅画就在他身后,安静地挂在相框里。
轮到他发言时,他把事先准备好的安全参数表格通过屏幕共享展示出来。这些表格之前已经在星核科技内部评审会上展示过很多次,架构组的年轻工程师们早已耳熟能详;后来被写入工信部行业标准草案的附录,在陈默的文件夹里夹了好几个月。但今天在屏幕上共享给布鲁塞尔的委员们时,每一行数据旁边都有一段极简的文字标注——不是统计术语,是他在便签上反复修改后写下的白话。
他花了约十分钟陈述了数据的基本框架——从初级植入到测试到回调,每一步的参数变化都对应着真实的神经适应性波动。他没有用“预测编码误差”“体感所有权校验”“前额叶皮层抑制信号增强”这类术语。他说:“这些数据是我用自己的神经系统一点一点采集的。每一个参数都对应着某一天凌晨,我用自己的手确认自己还在的动作。”他把回调期间自主感评分的变化曲线展示出来,手指点在平台期最宽的那一段——“这个平台期告诉我们的不只是技术参数。它告诉我们:大脑在经历过极端适应之后,需要足够长的时间才能重新校准‘意图’和‘行动’之间的时间差。这个时间不是理论推导出来的,是我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他把手指从屏幕上移开,靠在椅背上,对着麦克风说了最后一句话——“数据可以被脱敏。但那个动作不应该被忘记。”
屏幕上的欧洲会议室里,发言席旁边的实时视频框中,几位委员安静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那个头发花白的委员对着麦克风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们会的。”他的电脑屏幕上同时亮起了几个来自不同国家的小窗口,每个窗口里都有人在微微点头——不是夸张的赞同,是那种在听证会上最克制的认可。他的发言结束后主持人把他从共享屏幕切换回普通参会者窗口,他摘下了耳机。窗外雨还在下,雨水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细密的金属声响。林晚晴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她刚才去阳台收衣服,发现晾在外面的毛巾被雨溅湿了。她站在他身后,用毛巾擦着手,问他听证会上说了什么。他说只是把那些数据背后的东西讲了一遍,把那些凌晨、平台期和画在掌心里的圈告诉了一些人,说完他们也没有特别反应,就是记下来了。林晚晴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他旁边坐下,把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树叶在雨中低垂着,雨滴沿着叶脉缓缓滑落。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还是暖的。然后他翻过手背,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不是画圈,是握手。十指交叉,掌心贴在一起。
九月初,京都入秋。银杏叶边缘开始泛黄。
何春生参加了智桥科技青少年亚组长期随访数据库监督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会议在公司新租的办公楼里召开,会议室不大,长桌两侧坐了十来个人——独立医学专家、法律顾问、智桥科技新任医疗总监、两位患者家属代表。另一位家属代表是个中年女性,儿子做过青苗版植入,术后排异反应持续了很长时间,现在仍然在服用抗癫痫药物。她在自我介绍时说儿子以前喜欢打乒乓球,现在不能打了,但最近开始学围棋,说围棋不需要握拍。
冯总在开场时用了几分钟简述数据库的建立背景和基本架构。他没有回避过去——“一年多前,智桥科技在青少年侵入式神经接口产品的不良反应信息披露上存在不足。这一点已经被法院判决所确认,公司也为此承担了相应的法律责任。今天启动这个数据库,不是要抹掉过去。是要确保过去发生过的事情,能被完整地记录下来。”
何春生在会议上发言的时间不长。他把女儿过去几年里所有排异评估报告按照时间顺序逐份排列在会议桌上,每一份都用透明文件夹装好,封面标注了日期和诊断结论。他说他不太懂这些报告里的医学名词,但他知道这些报告上的数字——“持续性亚临床排异反应”——每天晚上都会变成他女儿在凌晨四点盯着天花板的那几分钟。数据库能不能把这些数字也记下来——不是作为不良事件的统计条目,而是作为一个人真实经历过的每一天的凌晨。冯总把“主观症状日志”模块的设计草案投在屏幕上,展示了日志的填写界面——日期、睡眠中断时间、持续时间、醒来时的主观感受、日间功能影响。他说这个模块的框架已经搭好了,现在需要根据患者家庭的反馈来调整具体指标。他问何春生觉得还需要加什么。何春生想了想,说加一栏吧——加一栏“今天吃了什么”。如果她早饭吃了她喜欢的食物,那天的心情会好一点。心情好一点,手抖也会轻一点。这个——你们的数据库能记吗?
冯总沉默了一会儿。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发出的低鸣。然后他说能记。这一栏不用量化,直接作为文本输入字段,由患者或家属自由填写。会议结束后冯总在走廊里追上何春生,说何先生,公司董事会已经批准了数据库的年度预算,数据库的监督委员会章程也已在法务部备案。您提出的“主观症状日志”模块将在本月内完成开发,下个季度正式上线。
何春生没有回答。他站在智桥科技新办公楼的门口,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车流,然后把帆布袋挎好,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同一天下午,苏瑾在卫健委政策法规司的办公室里见到了负责医疗器械不良事件监测的处长。这位处长姓彭,是个戴着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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