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九阴 15 涂岭旧事
更新:12-17 07:20 源站:笔趣阁
15 涂岭旧事 (第3/3页)
“卿公子!”笙箫见他说完话后转身要走,忍不住拽上他的衣袖。她虽不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却也能觉察出他言语之间突然多出的疏离之感,忙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那个……我是不是说了什么话惹你不开心了?方才我们不是在说这棵桜树吗?我怎么觉得你想要避开我呢?”
“笙姑娘多心了。”姑射卿摇了摇头,却没有回头看她。他寂然静立着,整个人落寞得像是要融进身后这片枯萎的桜色。
笙箫只好悻悻地松开手,可衣袖垂落的瞬间,有半截长笛的翠色从她眼前一晃而过。她脑中画面霎时重叠,脱口喊道:“原来是你!涂山启!”
那一瞬间,随着她喊出的这个名字,身后枯萎的白桜焕然盛放,宛若漫天云朵揉碎抛洒,将她眼前的一切都染上了朦胧的素色。
姑射卿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站在如覆着皑皑白雪一般的庭院里,安静地回望她,笑容被这片苍茫的景色映衬得愈发温暖。
他道:“你终是记起来了。”
……
二十年前,姑射山的最深处,涂叶之岭。
那是太虚幻境里笙箫没有来得及告诉九湮的一段记忆。
这段记忆,有关于一位娘亲留给孩子的信。
原来,在被九尾红狐带去异世道时,笙箫也的确和姑射卿有过了片刻相处。但那时他并不是这姑射国的卿公子,只是涂山葉唯一的血脉,被她唤作启儿。而笙箫受涂山葉所托,务必要把一封信送到他的手中。
奈何她和月半当时都只是现了型的灵体,为了防止见面尴尬,便用术法将启儿支了出去。两人在小屋木里一阵翻弄,终于寻到了一个还算精巧的小匣子。正待将那信件放入匣内,谁知启儿竟又折返了回来……
那时的涂山启还只有五岁,正是个白白胖胖的小肉丸子,见到她们,上去就是一阵拳打脚踢,鬼哭狼嚎:“快来人啊!有妖怪偷东西!我打死你,打死你。”
小肉丸子吃得多,力气自然也大,追得笙箫满屋子乱跑。
月半幸灾乐祸:“赶紧把尾巴收好,狼狈死了,连个小鬼头都治不了!”
笙箫停下来:“小胖子!我乃海之娇女,怎可与妖物相提并论?”她朝着五岁的孩子摆了摆鱼尾,扭动腰肢,极力让他认可自己身为海族殿下的美貌与高贵。
或许是眼前的“妖怪”的确有些“与众不同”,小肉丸子终于不再大叫,只是强撑着恐惧呢喃道:“好……好可怕,比阿娘还可怕!”
“阿娘?”笙箫听得诧异,“你这孩子,怎能说自己的娘亲可怕?”
“尾巴!你们都有尾巴!我看见了!”启儿目光闪躲,哆哆嗦嗦,“你们……你们都不是人,是妖!”
“这么嫌弃妖怪?”笙箫扭头去看月半,“怎么?难道他竟是人?”
“笨蛋,你我如今都只是灵体,人族肉眼哪能见得?定是涂山葉希望他能做一个平平安安的普通人,将他涂山血脉下的神体给封印了去!”
“可悲可叹……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笙箫想到涂山葉所托,抽出腰间的竹笛,将启儿带入了乐之幻境里。
音波流转间,有枯木拔地而起,在启儿眼前抽枝舒叶,须臾之间花开琼宇。
二十年前,姑射本无桜木……
年幼的孩子立刻看呆了:“这是什么?我从未见过!”
笙箫来到他身边,柔声道:“桜,这是桜啊。”
“桜。”启儿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看那纷飞的玉英落在她的鬓间,忍不住呢喃,“真的……真的好美啊”
姑射国向来没有花叶植物,当初是涂山枼的到来,让其枝繁叶茂。而如今,笙箫在他的记忆中盛开了一种花,从此他便记住了她。
“美吗?”笙箫却突然笑了,笑容里透着哀伤,“可我什么也没看见啊。”
“怎会看不见?你明明告诉了我,那是桜。”启儿倔强地说着。
“呵呵……不过是一场幻化罢了。”笙箫将那只竹笛放在他手中,拂袖之间,余音终止,眼前的桜林也烟消云散。
启儿握着竹笛,愣怔不解:“幻化?那又是什么?”
“幻者不实,而化即为变。就如刚才那桜,是我用音波化成,而你却真实看到了它的美。因为你用心支配了意念,虚像也就真实了。小胖子,你记住!我们的一切所见所感,不过一场幻象,终归逃不出肉眼所及的变化因果。而在这幻化之外唯一真实的,是你娘亲对你的爱。”
涂山启闻言一震,双目炯炯有神,就像荆棘中燃起的火苗。笙箫扳过他的身体,正色道:“启儿,这世间的一切,皆出本心,经一番幻化流变,复又归于本心。你若迷于万相,则无有归期。”她说着,手指自然地落在他的心口处,“眼可盲,心不可盲,真正重要的东西,要用心去感受。”
……
二十年后,姑射卿早已明白,笙箫当时的那段话,不过是为了让他放下对娘亲身份的恐惧,明白她对他的心。
天空有飞鸟划过,打断了这段回忆,可飞鸟又哪里知晓姑射卿心底之事。
她的一只清笛,曾给年幼的他造了一场梦。从此以后,春时桜,夏时萤,秋时叶漫山,冬时雪相随。待到一轮一轮的蝉鸣聒噪复又被风声湮没时,他已守候了无数个安然的四季。日升月沉,花谢叶落,他长久而执着地等待着她,可那庭院里却始终静谧无声……
“姑射卿,你过得可好?”笙箫看着眼前的人,终于意识到,那段鲜活的已往,虽然只发生在她的不久之前,可在他那里,却已然珍藏了二十余年。
“尚好。”姑射卿自袖中取出了那只竹笛,对她笑道,“因为,有她陪我。”
笙箫默然失语。她看着他的笑容,心底是一阵说不清的悸动。
在那了无乐趣的深海里,她曾无数次偷偷翻阅着从岸上裹挟而来的话本,可那里面从没有告诉过她,人间也有这样的琢玉儿郎。他虽站在眼前纷飞的落桜下,却好似刚从陌上万里涉水而来,在容颜愈发清晰的那一刻,他只微微一笑,笑容里便带了岭上的梅香。
他对她说,这些年尚好,因为有她留下的这只竹笛,聊以慰藉。
所以,不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