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你亦比如我 38 比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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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你亦比如我》
1.比如你
《比如你亦比如我》
云拿月/文
*
爱情这回事,谁都有可能逃不掉,
比如你,比如我。
*
客厅角落的立式大空调吹着闷滞暖风,米色窗帘直缀及地,轻晃摩挲着一尘不染的地面。
装潢是低调冷淡的欧式风格,纯白地板干净无暇,却也透着一股直蹿而上的冷意。
安静间,只有铅笔在素描纸上飞速摩擦的沙沙声响。
动了动被棉拖鞋温暖包裹的脚趾,从悦看看画板前那张专注又略显焦急的青涩脸庞,禁不住弯唇笑了笑。
男生皱着眉,飞快在画板上走笔,神态不见丝毫轻松之意。
从悦静静噙笑站着,几分钟后,待他涂涂改改终于放下笔,踱步到他身后查看。
画板上的内容在绘图过程中修改过很多次,白色素描纸有点脏,擦拭多次的地方也比别处要薄。
男生有点紧张,顾不上沾了铅笔灰的手指还是黑的,扯了扯身上还没换下的校服。
从悦细细打量完整幅画作,微微摇头。
“还是不行?”男生脸色微暗,搓了搓手里的铅笔,“画室的老师也说不行,可是我线条已经改了,构图也重新构了,我……”他因沮丧而有些焦躁,忍不住抱怨,“什么题目,我哪知道初恋怎么画……”
作为高一学生,每天午休时间都在画室画画,下午晚自习前短暂的空档也泡在画室里,连晚饭都是在画室快速解决的。偶尔一周中难得有一天不用上晚自习,就像今天,回家也还得听她这个老师一对一教课。
从悦能理解他现在的心情,不是不喜欢画画,只是有一样东西一直做不好,人就容易着急。
拍拍男孩的肩,从悦拿起笔,一处一处修改给他看,她边画边讲解,不急不缓的声音如同潺潺流水,不知不觉让人平和下来。
纸上不对的内容被擦拭,再由她手下的笔触重塑,一点一点逐渐变得流畅完整。改过的地方不算太多,整个构图的美感和韵味却都霎然提升。
男生脸色转晴,眼里有些跃跃欲试。
从悦将笔放回原位,画板前的位置让还给他,“这样是不是好多了?你照着这个再画一遍,不要着急,遇到问题慢慢改,急是解决不了的。”
男生应声,重新在画板上夹好一张干净的白纸,着手画图的同时不忘嘴甜:“老师你好厉害!”
从悦失笑,行至柜前去倒热水。暖空调吹久了,喉咙有点干。
学生在身后自言自语地絮叨,从悦喝了一小口热水,忽听他道:“其实我真的不懂,什么爱啊初恋啊,这么玄的东西画室的老师非说看得出来,坐我旁边的那个人抽到的是逃婚的新娘,画出来被骂惨了。”
未开窍的少年叹气:“我也没好到哪去,抽的这个什么初恋,是比别的恋多长了脚还是怎么?这里不对那里不对……老师你说,初恋有什么了不起的?!”
从悦手一顿,而后轻饮半杯,放下杯子。她转过身来,对沉浸于苦恼中的学生微微一笑,“不要抱怨了,专心画。”
没有回答他发泄不满的问话,因为没有回答的必要。
确实没什么了不起。
初恋……
不过是第一次喜欢的人,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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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时结束后,一直待在书房的学生母亲出来送她,还切了一盘水果热情地邀请她吃。从悦稍作停留,意思意思吃了两块水果,火急火燎往松新小区赶。
调到静音模式的手机已有数条未接来电,在出租车上还接到周嘉起的夺命call。
“你来了没有?!我生日都快过完了!”
“到了到了这就到了!”从悦不敢让他说第二句,忙不迭掐断通话。
车开到小区外,从悦小跑进去,走出电梯时气息还没平复。
周嘉起站在门前等,脸上写满不爽。
从悦跟在他身后进屋,他的公寓里这会儿都是盛大的学生,不同院系,但大多和他一样是计算机系的。
周嘉起知道她不喜欢凑热闹,给她端了块蛋糕,倒了杯热饮,两人站在阳台上说话。
“你们可真行。我一年就一回生日,卓书颜在外地回不来,你当家教走不开。”他靠着窗台冷哼。
“谁不是啊?你当我们一年过几回生……”从悦还没吐槽完,瞥见他的眼神乖乖噤声。
“你当家教一节课挣多少?累不累?”周嘉起换了个话题,斜眼打量她,“要是真的缺钱你跟我说。”
从悦毫不在意地吃蛋糕,“真不缺。你不是不知道,学费和生活费他还是给我的,我就想自己挣点钱。”
周嘉起嗤了声,“你那个爸……”他适时打住,没往下说。
从悦喝完半杯热饮,从背包里拿出给他准备的礼物。
她和卓书颜、周嘉起三个人从初中开始就认识,一直同班,直到高二分科后才不在一个班级,这么多年的相处,哪怕他身边有许多志趣相投的兄弟,也抹不掉和她们的这份感情。
这次给他挑的生日礼物实用又有趣,他一看就喜欢得不得了。
“对了。”把体积不大的礼物揣进口袋里,周嘉起忽地想起什么,“江也他们在我房间打牌,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从悦抬眸睇他两秒,朝阳台外抬下巴,“感受到风没?你张嘴,喝点冷风。”
“我吃饱了撑的?”
“你不是吗?废话这么多,我还以为你吃饱了撑的慌!”
周嘉起:“……”
从悦一勺勺挖着蛋糕,不再理会他先前的那句,有一搭没一搭和他闲聊。
周嘉起答着话,垂眸睇她。
那张皙嫩的脸被夜风吹得透白,琼鼻小巧挺翘,她的五官是艳丽的,中学时青春期的男生们并不推崇这种漂亮,总觉得她好看得过于尖锐,过于凌厉。但私下里,又总忍不住提起她的名字。
追她的人一直不少,但她从来没有点过头。
周嘉起默默叹了口气。她就是这样,认定的东西固执到底,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在阳台上站了会儿,从悦的蛋糕吃完热饮喝完,客厅里传来招呼寿星的声音。
“周嘉起——”
闲聊的两人回头一看,一帮男生结束牌局,鱼贯从他卧室出来。
从悦静静扫了一眼,目光触及第三个身影,停了一刹。
高大的男生两手插兜,站在客厅白色的灯光下,一米八五的个头,比周嘉起还要高上两公分。直挺的鼻梁下是轻抿的薄唇,眉心习惯性拧着,像有个永远化不开的结,仔细看去又似没有。
大名鼎鼎的计算机系第一人,江也。
俊朗高傲,耀眼如阳,对谁都仿佛不屑一顾。也确实,这样一张脸的确没几个人扛得住。
他脸上是一贯恹恹的无聊神情,仿佛察觉到注目,懒懒朝她看来。
从悦眼睫一颤,收回视线。
屋里一帮人嚷嚷着要玩游戏,周嘉起朗声答复“马上就来”,低头见从悦一脸避之不及,敛了笑意:“一起玩?”
她动唇,还没来得及拒绝。
“真的没必要。”周嘉起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作为双方朋友的无奈,“……你和江也,都分手这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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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套的国王游戏在聚会上横行无阻,躁动无处安放的年轻人们对这个游戏颇为青睐。
从悦很少玩这种东西,见一帮围坐在沙发周围的男男女女笑得乐不可支,作为参与其中的一员,只能配合地一直弯唇笑。
坐在她左手边的周嘉起脸上被画了一只巨大的王八,脸色黑得跟油性笔墨有得一拼。
“你行不行啊,寿星公?”
斜对面说话的林禧经常和周嘉起一块吃饭,也是今天这游戏桌上周嘉起最大的对手。
周嘉起和他呛声,新一把还没开始,俩人就快在茶几上打起来。
一众人知道他们关系好,不劝反而火上浇油。从悦噙着笑静静看他们插科打诨,注意力从周嘉起那儿移到林禧身上。
笑着笑着,旁边似乎有道视线。她下意识侧目,眸光和林禧身旁的江也撞上,笑意滞了滞。
短短一瞬,江也的眼神淡到几乎没有,只随意在她脸上掠过,下一刹那便转移到众人身上。
他懒散倚在沙发角落,百无聊赖听着,从头至尾对这场游戏兴致缺缺,休息不足的脸上带着倦意,精神劲不够,疏淡眉眼间略微显出些戾气。
从悦敛眸,只当自己自我意识过剩,平静移开眼。
“来了来了!”
洗牌的男生开始发牌。林禧最先拿到,翻开就往桌上一扔,是张国王牌。
半圈发到周嘉起那,坐在林禧身边的江也是最后一张。
眼风扫了两下,也不等所有人都亮牌,林禧便道:“这把玩大一点啊……来,七号,九号,抽到牌的kiss一下!”
那声音震得周嘉起手一抖,两张牌被他错手蹭到地上。他斜眼瞥了瞥作怪的林禧,捡起掉在一块的两张牌,递了一张给从悦。
众人纷纷亮牌。
周嘉起翻开数字三的牌面时,江也正面无表情地把黑桃九扔在桌沿边。
林禧眼里带着暗爽和幸灾乐祸扫过江也的牌,在看清周嘉起拿的是三,笑容一下顿住。
周嘉起忽地想起林禧会记牌,刚琢磨出仿佛有点不对,满屋人就咋呼开了。
“也哥是九啊!”
“这号点的,林禧你绝了——”
几个女生都有些懵,两个画着妆的女生小声嘀咕:“江也抽了九?那谁抽的七?七呢……”
从悦抿了抿唇,旁边的人已经看到了她的牌,烫手山芋般的一张“七”被他们拍到桌面正中。
“卧槽,竟然在这!”
“从悦拿了?666……”
一帮人瞎起哄,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
江也像是事不关己,一脸平静地坐在那儿。
起哄的人闹着闹着觉得不对——两个人当事人没有半点反应。
江也就算了,本身就不是好相处的性格,不爽的时候一天难说一句话,脾气躁起来连天都敢掀,他们也就趁着周嘉起的生日才敢闹腾闹腾他。
可从悦,虽说她在美院里是出了名的难追,却也一动不动,面色不大好。
客厅里气氛诡异地安静了几秒,周嘉起正要开口打圆场,忽听身旁的从悦低低抒了口气。
紧绷的肩线慢慢放松下来,她捧起手边的热水杯,抿了一口,朝众人抱歉道:
“对不起我有点感冒,怕传染别人,不太方便。”
拒绝的意思委婉又明白,一众人愣了愣。
这种性质的kiss,至多不过是蜻蜓点水礼貌地碰一下嘴唇,但她不愿意。
对象不是别人,而是被众星捧月,令满校女生趋之若鹜的江也。
曾经有人在校内论坛开贴问怎么才能追到江也,校友中有人回复说,当天正好和江也在同一个公交站碰见,作为好运的代价是一不留神丢了个钱包。
“我愿意用十个钱包换亲一口江也!一百个钱包换跟他谈恋爱!”
——论坛里回复楼层中的这句话成了金句,后来在女生中广为流传。
现在白给亲一口,从悦却不愿意。
场面一度尴尬,始作俑者林禧回神,出来揽责任:“怪我怪我,是我没考虑周全,其实刚刚发牌的时候……”
“聊完了没,有完没完?”江也不耐烦拧眉,站起身要往洗手间去,坐在沙发旁的人当即给他让路。
满座噤声。
走了一步忽的顿住,细长的五指插进裤兜里,他隔着茶几居高临下看向从悦。
“你说的也是,感冒确实容易传染。”
江也扯着嘴角无谓地笑了下,眼沉沉低睨她:“毕竟又不是没亲过,我也不是没被你传染过。”
2.比如我
从悦躺在被窝里睡不着觉,睁眼是黑漆漆的宿舍天花板,闭眼则满脑子都是在周嘉起公寓玩的那把游戏。
江也全然不在意其他人听到那句话会有什么反应,像是诚心给她添堵,说完就悠然进了卫生间。
她板着脸坐在那儿,茶几边一帮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虽说她没少被人当成焦点,但那些各有所思的打量实在让人不适。
良心发现的周嘉起只好送她回学校。
枕下轻震,从悦拿起手机,黑暗中屏幕光太过刺目,她眯眼点开周嘉起发来的消息。
[睡了没?]
她回复两个字:[准备。]
那边问:[还好吗?]
她答:[废话。]
过了十几秒,周嘉起发来一个表情,没再说别的。
她若回答说不好,周嘉起肯定会跟她聊上半天,那么势必会提到江也。
她一点也不想谈。
从悦放下手机,闭眼强迫自己进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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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睡醒,昨夜周嘉起生日聚会上玩的游戏已经成了校友们的谈资。从悦懒得去管,安安静静待在宿舍看书,下午四点半和周嘉起出门去车站接卓书颜。
比赛为期四天,为这个,卓书颜正好错过周嘉起的生日。行李不多,放在周嘉起车的后备箱里,从车站出来三人直接拐道去吃饭。
要了个四人座的包厢,点完菜周嘉起去了洗手间,卓书颜一边和从悦聊天,一边捧着手机刷校园论坛。
“这什么情况……?”看着看着,卓书颜眉头紧拧,拿着手机诧异地望向从悦。
从悦凑到她递来的屏幕前一看,倒是格外平静,“哦,这个啊。”
论坛里正在议论她和江也,昨晚玩国王游戏的事传了出去,不少人疑惑他们两个怎么会扯上关系。
帖子回复数很多,今年刚入学的一年级生里,有来自同一个高中的学弟学妹,纷纷出来爆料。
“美院的从悦以前追过江也”——这一分量不小的八卦令围观群众热情高涨。
卓书颜见她反应平平,微愣,“怎么回事?”
“都是周嘉起生日闹出来的。”从悦无奈,“没事,随他们说去吧,议论完这一阵也就过了。”
恰好周嘉起推门进来,卓书颜二话不说揪他坐下,质问事情始末。
你一句我一句,两个人吵吵嚷嚷闹起来。
从悦喝着水果茶,笑看他们耍宝。
……
饭后,周嘉起开车送她们回去。
从悦坐后座,副驾驶留给卓书颜。
等红灯时,周嘉起问:“都回学校?”
从悦和卓书颜对了个眼神,开口:“书颜去她租的地方,我回学校,先送我吧。”走出饭店的时候卓书颜偷偷扯住她,说有话要单独和周嘉起讲,从悦知道卓书颜的心思,虽不知道能不能成,这会儿还是要给他们独处空间。
“行。”周嘉起没多想,调转方向。
三人气氛轻松地闲聊,从立交桥下来,周嘉起的手机忽然唱响。
“喂?”他单手握方向盘,不知听那边说了什么,挂电话前他道,“好,就来。”
没等她们问,他主动道:“江也让我等会去接他。”
卓书颜眉皱了一刹,“他在哪?怎么不自己回去?”
“在……哎,反正那地方不近,他出门走的急没带钱,手机没电了。”
“为什么不让其他朋友去接?”
“他们跑去郊区吃农家菜了,就我和江也没去。等他们回来要等到黄花菜都凉了。”周嘉起知道因为从悦的缘故,卓书颜对江也一直没好印象,瞥她一眼劝道,“好了好了,先送从悦回去。”
从悦听着,没有插嘴。
路上周嘉起似乎又接到信息,不知道是不是江也发来的,车开得更快了些。
从悦见他着急,经过小商场的时候道:“就在这放我下吧,我去买点东西。”
离学校不远,步行回去只要十分钟,她也确实有东西要买。
周嘉起依言让她下车,从悦跟他们俩道别,临走前扔给卓书颜一个内涵的眼神。
卓书颜咳了声,脸上闪过一丝赧色。
……
在小商场逛了一圈,不到半个钟头,从悦买完东西正准备回学校,接到周嘉起的电话。
“你睡了没?没睡帮我去接一下江也!”
着急的语气让从悦顿了一刹,而后反应过来,不出意外的拒绝,“我没空。”
周嘉起叹了口气:“我走不开,你就当帮我个忙。我跟书颜闹了点别扭,她跑得太快人不见了,也不肯接电话,我现在正在附近找她。”
“什么?”从悦一听急了,“你在哪?我过来……”
“这边我能应付,只是江也那边一直在等我,他手机已经关机了,其他人还在郊区没回来!”
从悦稍作停顿,说:“这样,我去找书颜,你去接江也……”
“从悦。”周嘉起颇为无奈,“刚刚书颜跟我表白了。这是我们两的事,得我和她解决。”
从悦沉默不语,几秒后,沉沉应下:“那好。找到她记得给我打电话。”
……
打车到周嘉起说的地点,从悦一下车,转身正要和司机师傅说稍等一下,谁知司机接了钱就摆手,“我还要赶下一单,很忙啊,不等不等!”
车影驶远,从悦在路边稍站,看着空旷的马路,心下颇感无奈。
从悦绕着巨大的建筑转了一圈,很快找到江也。
他站在正门台阶旁的树下,周嘉起说他等了很久,却完全不见他着急,一派自得地靠着树干出神。
瞥见她的身影,淡淡眨眼,亦没有多余表情。
从悦对他来这里干什么毫无兴趣,快步行至他面前,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递给他。
“周嘉起让我来的,他有事走不开。”
江也睇了睇伸到面前的那张五十元,视线扫过她的脸,接过钱没说话。
两人之间相隔几米远,步行到附近的公交站台,各踞一边等出租,谁也没跟谁说话。
这边的公车线六点半就停了,等了半天都不见一辆车影。
许久,车灯从远处照来,终于来了一辆蓝白色的出租车,从悦忙招手。
车缓缓减速,她还没动身,滑行着经过她面前,停在了她和江也之间,车身偏向他那边。
江也怡然下了站台,从悦脸色微僵。
他在车门边停下,侧目看她,“不走?”
司机摁了摁喇叭,见从悦不动,解开安全带倾身趴到副驾驶座窗边,“你们不是一起的吗?是一起的吧?”
这个地段等车有多难刚刚已经体会过,从悦抿了抿唇,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江也报出学校地址,司机朝从悦看来,她懒得复述,只道:“一样。”
司机便笑了,开始称赞起他们的学校。
“你们是情侣吧?”说着说着,司机话起家常,打量他们俩,猜测道,“吵架啦?小年轻吵一吵嘛很正常,都不要较真,吵过以后感情更好……”
从悦觉得聒噪,皱了皱眉,没说话。
“师傅你弄错了。”副驾驶座上的江也懒洋洋开口,“我们不是情侣。”
司机一愣。
他又加了句:“我们分手很久了。”
司机有些跟不上年轻人的世界,尴尬笑了两声。
从悦拧眉,忍不住偏头朝前看了一眼,“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江也别开头看窗外,冷淡的轮廓线条倒映在玻璃上,“不能。”
“……”从悦气结。
司机说起别的话题打圆场,好不容易待别扭的气氛消散,他为刚才的误会道歉:“实在对不起,我年纪大了,不懂年轻人的事,乱说话你们别怪罪。”
从悦默默抒了口气,淡声道:“没事,师傅你不用放在心上。”
司机笑呵呵说了几句缓和气氛,道:“其实这样也很好啊,不是情侣还能坐在一块说话聊天,分手了当朋友也好,没必要弄成仇人对不对?我看好多小年轻谈恋爱都是要死要活,太吓人了……像你们这样,心里没有芥蒂就很好。”
从悦知道司机这是给台阶下,明明可以顺着这话笑两声,却很莫名地就是不想这么做。
“这种事没什么好有芥蒂的。”她冷声道,“谁不懂事的时候没犯过蠢。”
感受到江也从后视镜看来的目光,从悦面不改色直视回去。
视线在镜中交汇两秒,各自错开。
司机这下是真的一句话都不想再说,面部肌肉僵硬,扯出个不像笑的笑容,后半路安静无言。
到了校门,两人先后下车进去,一路朝里走,彼此距离拉得很开。
从悦走得快,江也步子散漫,然而腿长是优势,没有被她落下多少,在她身后隔着两步距离轻松地走。
从悦越走越快,渐渐把江也甩在身后。谁知走到校区出口,却发现这条路上的铁门锁了。
她驻足两秒,转身倒回去。
江也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颀长身姿映出的影子被晕黄光线拉扯得很长。
“不走了?”他好整以暇等着她,“刚刚就想说,今天礼拜三,这条路的出口七点就锁了。”
瞥他一眼,从悦继续提步。
“从悦。”
江也叫住她,那微凉眸光低垂旋亘在她身上,说不清是挑衅还是什么。
“你说的犯蠢,是指当初追我追的死去活来的事么?”
从悦顿了顿,而后当做没听到,加快脚步。她身上柠檬味的沐浴乳香气在他鼻端带起一股风,短暂匆忙。
就像从前每一次他视若无物地经过她面前。
她一脸沉静,从他身旁擦肩走过,头也不回。
3.比如你
从悦回到宿舍,两个舍友有事不在。周嘉起那边已经找到卓书颜,打电话来让她安心。
她问:“书颜怎么样,还好吗?”
“还好。我送她回来了,现在在她公寓。”周嘉起那边似乎还有事要谈,只说其它的事明天再聊。
挂电话前问起江也:“你接到他了没?”
从悦嗯了声。
如此周嘉起放下心来,“他们都不在,江也是因为我有车才想找我更方便一点,没想到今晚会这么麻烦……”怕从悦不高兴,他多说了两句,“没事了,睡吧,我挂了。”
“好。”电话挂断,她听耳边响了几秒“嘟”音,放下手机。
.
上午有课,从悦醒的很早,因心里惦记着卓书颜的事,两堂课下来都没怎么笑,看着较平时严肃了几分。
去食堂吃午饭的路上忽然被一个陌生同学拦住,从悦正想着要不要给卓书颜打个电话,吓了一跳。
“请问……”她蹙了蹙眉。
还没等开口问他有什么事,清秀的男生脸色微红,脆声道:“从学姐,我……我喜欢你。”
从悦一愣。
四周路过的同学纷纷驻足,朝他们所处位置看来。
“我是公共管理学院的,大一,之前军训的时候我们在小卖部见过……”
男生虽然有些腼腆,但气质干净,形容并不猥琐。他紧张得神态不大自然,还是硬撑着向从悦介绍自己。
看热闹的同学在旁窃窃私语,只言片语悉悉索索。
这样贸贸然来表白,这个男生肯定知道很大可能会被拒绝,他脸上的表情正是如此显示的,旁边围观者的打量和议论他都知道。
他像个勇猛闯入感情战场的毛头小兵,做好了断腕而归的壮烈准备,铁了心要试一试。
每一份真挚的勇气都难能可贵。
从悦没有轻视,没有不耐,很认真地站在原地,听完了这场来自陌生学弟的表白。
……
“你跟那个表白的男生说了什么?”
卓书颜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她和从悦同院不同系,课程不一样,上午便没到校。
从悦翻着展览画册道:“没说什么,照样还是那些。”
她听完表白后,拒绝了对方。
“就这样?”
“不然?”
卓书颜挑眉,听别人议论时说,从悦和那个学弟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她还以为有什么事。这种情况不是第一回发生,她早就没了八卦的热情,没再追问。
倒是从悦问她:“你和周嘉起怎么回事?昨晚闹什么?”
卓书颜脸色黯了一瞬,故作无恙道,“就表白,然后被拒绝呗。”
“他有喜欢的女生?”
“没。他说他不确定喜不喜欢我,不能草率做决定。”卓书颜抿唇,“蛮复杂,讲也讲不清。”
友达以上恋人未满。作为最近距离观察他们俩的人,从悦理解。
这样的关系最尴尬,周嘉起或许也是怕他和卓书颜,会像她和江也一样,所以才如此慎重。
“你呢?大二了,谈个恋爱吧。”卓书颜拍她的肩。
从悦轻笑,“不了。”
“不考虑别人?你真的没必要一直惦记着江也。”
从悦否认,“你想多了。我拒绝别人只是因为不喜欢,你知道的,我不会拿自己的感情开玩笑。”
卓书颜不好再说什么,盯着从悦专注看画册的侧脸,想起她和江也分手的事,默默叹了一声气。
那会儿,从悦和江也刚谈了一个月,正好是高考后的暑假,轻松,自由,没有学业压力,再好不过的时候。
恰好从悦过生日,中午和她还有周嘉起一块吃饭,晚上从悦想和江也单独过,于是她和周嘉起特地避开给他们腾出独处的空间。
结果当晚他们估摸着该联系从悦的时候,却发现打不通她的电话。
等周嘉起火急火燎打通江也的手机,才知道他整晚都和从小一块长大的一帮发小在一起,压根没陪从悦过生日。
后来从悦手机开了机,不接电话,只发信息说到家,准备睡了,让他们有什么事睡醒再聊。
隔天,从悦就和江也分手了。
周嘉起和她们俩从初中开始就一起玩,高二才跟江也同班渐渐混到一起。在江也这件事上,从悦没有借着他的关系套过近乎,也没有让他帮过什么忙。
但周嘉起一直知道她喜欢江也,所有人都知道。
周嘉起第一次和江也吵架,就是在从悦和江也分手之后。因为这件事,周嘉起差点把江也给打了,两人足足冷战大半个月。
想起这件事还是不爽,卓书颜甩了甩头,把江也那张讨人厌的脸抛到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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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蓝咖啡在盛大附近,环境清幽,图书馆人多的时候,有些学生会抱着电脑到这来,是个消磨时间的好去处。
二楼拐角后第三间包厢,林禧一帮人闹哄哄正在打牌。
“顺子!要不要?赶紧的我可快出完了!”
“合着在这等着,你妹!”
“那谁不是有吗,怎么不出……”
江也上一圈就打完了手中所有牌,倚在一旁安静地看。
林禧和一帮孙子咋呼,抽空瞥他一眼,怪道:“前阵子那个课题不是结束了吗?怎么还一副没精打采精神不足的样子?”
江也懒懒抬了下眼皮,没吭声。
林禧见他没兴趣聊天,也不见怪,扭头打牌。
江也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大家早就习惯。盛大计算机系人才济济,名声响赫,但哪怕在一众大牛以及“未来大牛”中,他也是及其出众的一个。
“叉院那边怎么说?”周嘉起捏着最后两张牌打不了,看向江也。
江也还没说话,其他人先议论起来。
“也哥决定没,到底去不?要我说还犹豫什么,咱系多少老乌龟都想进,二招那天人多得小会堂都站不下了。”
“那是你,人也哥说不定有什么别的想法,就兴跟你似的?”
“你这话……”
每年能进叉院的都是计算机系里的人才,一个赛一个的厉害,但能让叉院在二招期限外破格招揽的,迄今只有江也一个。
当然,他鹤立鸡群也不是一天两天,别说周遭的朋友,系里其他人也早就习惯。
中学时江也就曾参加过IOI,这个国际竞赛每年只有四个名额,作为那一年摘金而归的队伍成员,高考时好几个学校就有意破格录取他,盛大甚至开出“录取线减五十分”的招收条件,充分展示了诚意。
江也当然不需要这种优惠,在以优异高分远超正常录取线后,从容地选择了盛大,和其他原因无关,只是因为盛大计算机系在国内高校中遥遥领先的水平。
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待他们聊够了,江也才淡淡道:“这几天会定下来。”
“决定了?”林禧问。
“嗯。”他还是一样的平静,只应了一声,没有谈及更多内容。
这帮朋友知道他的脾气,不再问。事情如何,等发生就知道了。
拖沓的一把终于打完,洗牌的那位将纸牌分发到各人手中,聊起别的。
“哎对了,今天食堂附近有人表白,就那谁,美院那个从悦——”
有人忽地说起八卦,感叹道:“也不知道哪个系的学弟胆子这么大,从悦可是出了名的难追,这也敢去表白。”
周嘉起闻言,抬眸瞥了说话的人一眼,后者马上表态:“我没别的意思,老周你别瞪我!”
除了周嘉起和江也是从同一个高中考进来的,其他人都是大学在校期间才认识,互相玩到一起。
这一年多的相处下来,就算早先不知道周嘉起和从悦关系好,现在也都知道了。
——说美院那两位姑奶奶的坏话可是会被老周揍的!
用词难听点,周嘉起当场给你表演一个左右开弓的组合拳!
另有人接话:“说真的,从悦确实漂亮,美院那边那么多美女,还是她最打眼……不过她脾气劲劲的也是真的。”他不怕死地用胳膊肘捅周嘉起,“想不通了我就,我看她对你的时候脾气挺好的,见过的那几次好说话的很。”
周嘉起白他:“你不招她不惹她,她给你甩什么脸色?也就你们胡咧咧,当人家是神经病?”
“得了得了,我打住!”说话的男生失笑,“省的等会老周你急了,我可不想挨揍,这帮只知道看好戏的乌龟肯定没一个救我!”
都是没恶意的玩笑话,一群人笑起来,调侃不断。
正闹着,江也莫名发问:“很漂亮么?”
众人微愣,齐齐看向突然说话的他。
林禧反问:“你觉得从悦不漂亮?”
江也沉默两秒,扯了下嘴角,“一般。”
“我去——”
“还是也哥的眼光高……”
这下一帮人禁不住全都感慨起来。
林禧笑笑,玩笑道:“现在学校论坛里可都把你和从悦凑成一对,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这几天的八卦,全因周嘉起生日那天江也说的那两句话而起,再加上后来学弟学妹的爆料,连他们这帮朋友私下也都猜测他们是不是有过一段,只是谁都不敢明着找江也问这种事。
林禧可算问到点子上,其他人都不扯皮了,视线朝他们集中。
相比周嘉起脸色微沉,江也却没什么反应,趁着他们分心一次性将牌打完。
“没你们的事,问个屁。”他把最后的六张牌扔到桌上,“你们继续,我歇一会儿。”而后也不管他们还想探究,起身去洗手间。
“也哥这也太不厚道了——”
他们在他身后吐槽一通,说着说着又聊起别的话题。
门虚掩,江也小便完走到洗手台前,就听外边不知哪个说道:“从悦不说话的时候文文静静的,感觉性格和外表不太一样,脾气好像还好吧,也没觉得她哪里难相处了,温声温气的,不看脸感觉还挺温柔……”
江也拧水龙头的动作一顿。
从悦文静温顺?
——屁。
高中的时候,不是没有别人喜欢他,但只有从悦一个,不管距离多远,和他之间隔着多少个人,她那如影随形的视线总能够在第一时间找到他。
除了周嘉起和卓书颜以外,她身边几乎没什么好朋友,不大和人来往,她不笑的时候很严肃,被她盯着,久了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说不清,可能是她的视线太专注太认真,让人想忽略也忽略不了。
他记得很清楚,有一回打球中途休息,他从操场边的厕所小便出来,洗手时水管突然爆了。
半身被淋湿,他沉着脸避到外面,遇上从教学楼过来的从悦。
隔着几步距离,她愣了一下,然后就直勾勾地朝他看,从他湿了一半的衣服往下,视线经过裤裆也毫不收敛。
他愣了半刹,裤子湿淋淋贴着本来就不爽,当即下巴微抬,冷声冲她道:“看够了没,好看吗?”
平素表情不多的从悦突然笑了。
她勾了下唇,竟然点头,说:“还成。”
印象太深刻,他一直记到现在。
当时她点头淡笑的模样,和她在路灯下面无表情从他身旁走过的样子,两个画面忽然一下子重叠在一起。
江也对着镜子拧了下眉。
他抽出纸巾擦干净手,将半湿的纸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唇角抿出一道不悦的弧度。
4.比如我
校园论坛里的八卦声音渐渐消失,帖子不再更新,没人再提。如此对从悦最好,她很快便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周五,从悦和卓书颜约好一起吃午饭。卓书颜是校学生会的成员,从悦下课收拾好去找她,她还在馨逸楼里,同学生会其他骨干开会。
会议室在三楼右边走廊的第三间,从悦站在楼梯口旁等候,距离不远不近恰恰好。
闲着无事,从悦从包里拿出携带的简易小画册翻看,打发时间。
她靠着墙看得渐渐入神,几个新进学生会的一年级学妹,聚在斜前方等候,叽叽喳喳说着话,似乎是刚刚忙完来找文艺部部长交代事情。
从悦本不欲理会,只是她们说说笑笑全然不控制音量,在空旷安静的走廊上吵闹声音格外刺耳。
她被吵得不行,画册看不进去,只好略带歉然地开口:“不好意思,几位同学,能不能麻烦你们声音稍微小一点点?”
那边说话声一顿,几个女生面面相觑,表情尴尬。
有个穿粉衣、绑韩式低双辫的女生眉一皱,不以为然,大概是觉得她在找麻烦,嘀咕道:“装什么装,跑到这里来看书怕谁看不到呢?”
音量不算小,至少从悦能听得到。
那几个女生里有人认识她,扯了扯粉衣女生的袖子,“小声点,她是美院那个……”
粉衣女生甩开她的手,“小声什么,我又没说错!公共场合她装什么,这又不是她家。她以为认识她的人多了不起么?”
其他几个女生表情僵硬,只有穿粉衣的那个,说个不停:“切,嘲笑她的人也不少,故意在论坛里搞那些东西,弄得人人都知道她和江也有关系,还不是想倒贴江也,当谁看不出来,说不定那些八卦就是她自己爆的……”
从悦本来只是想提醒这几个女生小声一点,没想到一句话会招来对方这么多言语攻击。
她不是泥人脾性,没有别人打左脸还凑右脸送上去的习惯,不爽之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说完了没有?”从悦合上画册冷眼看着她们。
几个女生往后瑟缩,唯有穿粉衣的那个不甘示弱瞪回来,“你看什么看?”
从悦沉沉道:“刚才的话请你再复述一遍。”
“我为什么要复述?”粉衣女生呛声,“再说,我说错了么?嘲笑你的人是论坛里的那些,我只是陈述事实,你有本事一个个去把他们揪出来,找他们啊!在我这逞什么威风!”
从悦慢条斯理道:“第一,公共场合不应该音量过高,这是常识也是礼貌,我没记错的话这栋楼一楼的入口就贴了禁止喧哗的标志。你如果是学生会的人,应该比我更熟这栋楼的规矩,不需要我来提醒才对。”
粉衣女生一愣。
从悦声音冷了几分,又道:“第二,你什么时候看到我倒贴江也?麻烦你把话讲清楚。”
她追江也是过去的事,高考后那个暑假过完,他们之间就没有半点关系。这些人可以嘲笑她曾经倒追过,但她根本没有在论坛里“爆料”过自己和江也的事。进入大学以后,更没有想过倒贴江也。
无谓的攻击,她不接受。
粉衣女生哑口无言,脸慢慢涨红,看着从悦眼神凝沉,突然间气势暴涨,一下子被镇住。
她憋了半天,道:“说……说你追江也的又不是我,其他人都那么说,谁知道你们……”
学生会会议正好开完,一群人陆续出来。
卓书颜看见这边的情况,快步过来,“怎么回事?”
从悦没答,只盯着那个粉衣女生,道:“你要是想知道我和江也是什么关系,不妨亲自去问问江也,我记性不太好很多事都忘了,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还是去问另一个当事人比较好,你觉得呢?”
江也名声在外,那几个女生一听他的名字脸都白了,穿粉衣的那个更是,脸青一阵白一阵。
卓书颜眉头轻拧,“这怎么回事?”不善的目光盯向那一帮女生。
“没事。”从悦拉了拉她的手腕,摇头示意她不用较真。
从悦笑了笑,对那个粉衣女生道:“这次就算了,希望下次见到你,你能懂得不在公共场合大声喧哗打扰别人,这是基本礼貌。另外告诉你一声,我一顿吃两碗饭,力气大得很,你不会想和我吵起来的,我保证。”
说完,不再理会她们,拉着卓书颜走人。
走出会议室所在楼,卓书颜还在追问,从悦简单说了说,敷衍道:“没什么,就是小口角。”
两人说着话行至食堂。
“你等了我那么久,我去打饭,你在这坐着就好。”卓书颜把从悦摁在空座上坐好。
“你一个人行吗?”
卓书颜头也不回,“哎哟,两个托盘而已还能端不动,你要吃多少?”
从悦失笑,坐着等她。
食堂里吵吵嚷嚷,周围都是走动的同学。
从悦静静坐着,有些出神。
高一入学的时候,她吃的第一顿饭也是在学校食堂。吃完以后在学校里消食散步,下午两点半太阳正热的时候,教学楼外几乎没什么人。
她经过德育楼,看到一个高大的男生站在宣传墙板前,拿着粉笔书写板报。
板报写了三分之一,字体大小适中,一笔一划劲道得仿佛要力透墙板。
她被那一手好字吸引,不知不觉停下,驻足观看。
男生真的很高,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握着粉笔走笔的样子专注认真。蝉鸣聒噪,天气又更热了几分。他皱着眉,表情并不愉快,薄唇抿起,侧脸的线条俊朗秀气。
太阳光被树叶遮挡三分之一,落在他脚踩的地面,风一吹,枝桠晃动,斑驳的光影也跟着晃。他站在黑板墙前,树荫在他身后,好看得像一幅画。
那是从悦第一次看到江也。
一开始她以为他是高二高三的学长,后来在同一层楼看到他才反应过来。很奇妙地,从那个盯着他出神的下午开始,她的目光再也没办法从他身上移开,一看就整整看了三年。
……
“想什么呢?”卓书颜端着两个盘子回来,坐下叫了她好几声。
从悦敛神,“没什么。”
两人动筷用餐,卓书颜吃了两口,接到周嘉起打来的电话。
他问:“下午去不去台球馆玩?”
“台球馆?有谁?”
“就我那些朋友。”
卓书颜一听,眉头一皱就想拒绝。
“周嘉起吗?”从悦忽地问。
卓书颜点头,“嗯。”
“他叫我们去台球馆玩?”
“是。”
从悦便问:“都有谁啊。”
卓书颜压低声音:“还能有谁,不就江也他们。我这就跟他说我们不去……”
“去。干嘛不去。”从悦道,“你跟周嘉起说一声,我们吃完饭再打给他。”
卓书颜一愣。
从悦已经低头继续吃饭。
她这样说,卓书颜只好跟周嘉起道:“从悦说去,等我们吃完饭再联系你。”
愣愣讲完电话,卓书颜怪道:“你怎么突然想跟他们一起去玩?江也……”
从悦淡淡道:“他在我就不能去了么?”夹了一口菜,慢条斯理吃下去,她说,“你和周嘉起不是一直说没必要么,确实没必要。正常社交而已,我躲什么,我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躲。”
卓书颜愣了半晌。从悦这该不会是被刚刚那个粉衣女生刺激到了吧?
从悦瞥见她担心的眼神,舀了一勺汤,无比淡定,“放心吧我没事。都过去那么久了。”
.
从悦两人和周嘉起会和,坐他的车到台球馆,其他人已经在三楼热身。从悦和卓书颜跟在周嘉起身后,同众人打招呼。
江也同样被从悦算在“众人”里,没有特别多看他一眼,也没有故意忽略,全然是正常的态度。
林禧几个本来还想看看从悦和江也之间会不会发生什么,一见从悦这从容的态度,登时觉得没好戏看,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
江也当做没看到他们的表情,自顾自开始上手。
蓝色的保龄球从他手中掷出,沿着球道直冲尽头,“哐”地一声,全中。
几个男生叫好,看得跃跃欲试。
气氛正好,林禧拍掌提议:“来来,我们分组好了——”
一群人凑到一起,分成两队。从悦和周嘉起一块,分在林禧这队,卓书颜分去了江也那边。
两个女生不太会玩保龄球,上手没怎么较真,男生们在比分数,她们打友谊球。
毕竟从悦和卓书颜的技术实在一般,两人随意的打,也没谁说什么,反正一队一个很公平。
江也的存在却不太公平,他就像个外挂,球一掷一个准,他们那队的比分遥遥领先。
扔了七八回,从悦玩累了,周嘉起让她和卓书颜去长凳上休息。
从悦和卓书颜正说着话,突然跑过来一个人。
是个男生,和旁边隔了三个球道的那一帮男生是一起的,白白净净看着像是高中生模样,笑起来很好看,是个爽朗阳光的小帅哥。
小男生对从悦招了招手:“姐姐你能不能过来一下,我有话想跟你说。”
从悦诧异地指自己,“我吗?”
他点头,“对。”
从悦不明所以地起身,跟着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在离长凳不远的地方说话。
“那个,就是……”小男生害羞地笑了下,脸微红,咳了声说,“能不能给我你的联系方式?”
从悦微愣,“啊?”
他不好意思道:“就是,虽然有点突然,但是姐姐你能不能给个联系方式。”
从悦搞不清状况,往他朋友那边看了一眼,“你们是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吗?”
他忙摆手,手掌被袖子挡起一半,“不是不是,我不是在恶作剧。”他摸了摸后颈,“其实刚刚你进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了……”
小男生看她一眼,飞快移开视线,“怕你等下走了来不及,所以我就过来了。”
从悦这才搞明白,原来是被高中小弟弟看上了?
她禁不住想笑,刚要说话,一道人影突然走了过来。
“借过。”面无表情的江也要从他们中间经过,语气有点不耐烦。
从悦顿了顿,后退一步,小男生也退后一步,给他腾出道。
江也走到柜子边,拧开矿泉水瓶,仰头喝。
“你还在读高中吧?”从悦清了清嗓,问那个小男生。
他说是,“但是我高三了!”
“高三了更应该要好好学习才对。”
他着急,往前一步,“我……”
话还没说完,喝完水的江也又过来,“借过。”
小男生只好再度退后。
等江也走开,小男生接上先前的话,“我学习成绩很好的,你不用担心!”
从悦道:“那也不能……”说着打住,不知道该怎么表述。
“就交换一下联系方式,也不一定说要怎么样,认识一下交个朋友也好嘛。”小男生看出她的犹豫,忙道。
果然是年纪小,或者也可能是他的性格使然,这一句不知不觉带上撒娇语气,不仅听着不反感,还让人觉得有那么一点可爱。
从悦忍不住笑了下,“那……”
“借过。”刚刚那道身影又过来了。
“……”从悦扭头看江也。
江也冷淡道:“你们挡路了。”
从悦扯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喝太多水膀胱负担会很重,你还是悠着点。”
江也没说话,径直从他们中间过去,到柜子上拿了一盒新的粉,而后折返,板着脸从他们中间经过。
从悦本来就因中午那个粉衣女生的话不高兴,如果不是周嘉起过生日那晚,江也说的那几句暧昧不明的话,他们不至于被那么多人议论。
她隐隐不爽,不再和小男生多说,拿出手机添加他为微信好友。
不过她说了:“我不跟高中小朋友谈恋爱,如果你有不会做的题目想问我,那我倒是可以偶尔教教你。”
小男生闻言沮丧一秒,很快开心起来,“好啊好啊,我有不会做的题目一定问你!”
人走之后,从悦回到凳子上。
林禧中途休息,擦着手问她:“怎么,来搭讪的?”
从悦笑笑没多说,算是默认。
林禧朝那边看了一眼,“那个男生看起来好像还在念高中啊?”
“我知道。我跟他说了我不跟高中小男生谈恋爱,倒是可以教他做作业。”从悦道。
林禧挑眉:“你不接受姐弟恋?”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高三学生高考要紧,我不想耽误别人。”从悦说。
“那你姐弟恋也OK?”
“可以啊,我觉得姐弟恋没有什么问题。”
“那个小男生长得挺好看。”
从悦淡笑点头,“确实。笑起来好看。”
看江也掷球的几个男生原本时不时转头听他们俩闲聊,忽地一下咋呼起来。
“哎?洗沟了?!”
林禧闻声回头一看,就见一帮人一脸诧异。而江也沉着一张脸,不知是不是因为失误,神情隐隐不快。
洗沟,是指球滚出球道,滚进两旁的沟槽里,即意味着立着的保龄球一个都没击倒。
林禧略感意外地挑眉,江也的保龄球打的很好,他们跟他玩过这么多回,还是第一次见他洗沟。
“没事吧?”他问了句,没人应。
被众人看着的江也一句话都没说,眼皮耷拉,满脸低戾微厌。他一言不发,走到柜前拧开矿泉水瓶,仰头喝水。
5.比如你
傍晚,众人见时间差不多,最后掷了两把,收拾东西走人。十多个人分两拨,从悦和周嘉起几个落后些走出去,已经有几个男生先乘电梯下去了。
等电梯重新上来,从悦忽然发现手机挂坠没了,忙道:“我东西落在里面,我进去找找。”
“掉了什么?”卓书颜要跟她一起。
她摆手,“不用,很快就好,你们先下去。”
说话间电梯门关上。
从悦小跑返回室内,在长凳周围找了半分钟,找到了那枚简易精致的小挂坠。
用惯的东西一时不见,多少有些不习惯。
从悦抹了抹沾上的灰,出去等电梯。
到电梯前一看,就见江也一个人站在那儿。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还在这?”
江也道:“上厕所。”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也还在这一层,两个人站着不语。
电梯门打开,他两前后脚进去,保龄球馆里正好走出一行四个人,那个问从悦要联系方式的小男生就在其中,抬眼看见她很是高兴,扬起笑当即就冲要过来。
门忽地一下关上。
“……”从悦打招呼的话卡在嘴边,转头质问江也,“干吗关门?”
他道:“电梯超重,载不下。”
从悦莫名其妙,“他们才四个人?!”
江也一脸不耐,“你就当我两百斤好了。”
“……”从悦的视线顺着他挺拔匀称的身体由头看到脚,哑然无语。
匀了匀气息,正要收回目光,不经意触及他脚踝,从悦一顿。
他的脚腕上戴了一根红绳。
刚刚玩的时候人多,无事眼神不会往脚下去,不曾注意到。
他人高腿长,脚腕露出一小截在外,那根红绳在他脚踝上格外显眼。
从悦忽然想起高中暑假他们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她编了一条脚绳要给他戴,他死活不肯。那时候她觉得男生戴这个特别好看,尤其是他戴,肯定更好看。
可她缠了他三天,他始终没有同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性,他竟然戴起这种东西。
从悦移开眼不再打量,盯着电梯门上模糊的人影转移注意力。
几秒后到达一楼,两人双双走出电梯。不知谁放了一个笨重的纸箱子在电梯口外,从悦一拐弯差点被绊倒。
江也伸手扶住她。待从悦站定,他才缓缓松手。
手腕被他拉住的地方隐约传来热意,她低声:“谢谢。”
他没吭声。
往前走了两步,错言又瞥见他脚上的红绳,从悦鬼使神差道了句:“脚上的红绳挺好看的。”
江也淡淡瞥她一眼。
她抿了下唇角,暗道自己多嘴,正想走快点和其他人会和,他开口:“我觉得不怎么样。”
“……”从悦嘴角微撇。
不喜欢就别戴。当时劝他戴她手编的那根脚绳,他就死活不肯,现在戴了一条又嫌不好看。
忽听江也低声说:“最好看的那根,弄丢了。”
她轻愕,侧目看向他。
他脸上情绪难明,只半垂着眼,迈步朝外走。
.
从保龄球馆出来,一群人去吃晚饭。
落座时卓书颜替从悦担心:“这家店的菜有点辣,你不是上火了么这两天,能吃么?”
“没事。”
“那等会儿让周嘉起点两个清淡点的菜。”
从悦道好。
各人全都坐下,从悦三个自然坐在一块,林禧和江也坐在他们对面,圆桌没有主从之分。
桌上的人都好辣口,点菜时互相商量着,最后要了十个菜,三个味道清淡,其余都是辣的。
菜一道道上,因摆盘顺序,三道清淡的菜挨在一块。从悦虽然跟卓书颜说没事,真正开始吃了,还是只拣清淡的那几道下口。
只是在座人多,别人也要夹菜,玻璃圆盘转来转去,她能伸筷子的机会不多。
从悦是个不喜欢让别人担心的人,这一丁点不便没有表现出来。她动作矜持缓慢,倒显得像是胃口小吃的不多,跟菜品无法入口无关。
稍微用了一些菜,从悦刚想放筷子,玻璃圆盘上清淡的那几道菜忽地转到她面前。
她一瞧,对面的江也在吃那道干锅辣花菜。
到底还是肚子饿,从悦趁空,从面前清淡的菜里多夹了几筷子。
那道干锅辣花菜似乎特别对江也的胃口,圆盘时不时转起来,但一等别人夹完菜,下一秒江也就把它转到自己面前。
从悦是客人,跟他们吃饭不好意思转桌太频繁,江也不同,他跟在座的是自己人,完全没有这种压力,动作随意自然。
托他的福,那几道清淡菜品时不时停在从悦面前,尽管她进食速度慢,也吃了个七成饱。
一顿不宜吃得太多,从悦放下筷子,嘴边挂着含蓄的笑听他们说话。
林禧似乎看了她一眼。
她回望过去,见他神色正常,大概只是随意瞥来,便没在意。
饭后还有活动,按照平时,从悦吃完饭就回去了,难得心情不错加上时间空闲,她颇有兴致地跟着周嘉起等人继续下一场。
他们决定去唱KTV,虽然那种场所过于热闹,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这附近都是娱乐消遣的去处,一行人打电话预定好包厢,散步过去,正好饭后消食。
还有半条街就到KTV,途径便利店时,不知谁说要买打火机,一下子进去两三个人都说要买东西。
卓书颜想吃薄荷糖,也拉着从悦进店。
从悦在收银台前转了一圈,一转身,差点撞上进来的江也。
她小声说了句抱歉,折回收银台前。
从悦问老板:“喜易果冻没有嘛?袋装的那种。”
老板眺目往货架上看了看,说:“本来是有的,不过我们店卖完了。要不然你去别家店看看,前面便利店应该有。”
她有点失望,“很久没吃喜易了,有的地方都找不到。”
老板笑说:“我们这条街有厂商直接供货,都买得到。你要是真想吃再往前面看看。”
她笑着谢过老板。
江也拿着烟来收银台结账,从悦把位置让给他,转身出去。
到KTV里,包厢已经开好,一群人往楼上去。
这里的包厢是免费的,付的三百多块是酒水和零食的费用,“酒水买够多少就送等额的大中小包”——算是活动的噱头。
各种聚会向来是林禧负责,去小超市挑饮料零食的活自然也落到他头上。
“哎?老赵拿了我手机,先等下,我上去找他!”原本说要跟林禧一起去拿东西的男生摸了摸口袋,当即把他扔在原地。
“哎——”
“我跟你去。”江也忽然出声。
林禧愣了愣,见他已经朝大厅另一侧的小超市走去,提步跟上。
……
从悦和卓书颜占了角落位置,一进包间就有人点歌开唱。气氛活跃,连卓书颜也没忍住凑过去一连点了三四首。
“你唱歌吗?”她回来问。
从悦忙说不,“我上火。”
“上火跟这个有什么关系!”卓书颜嗔她。
她耸肩,但笑不语。
待林禧他们进来,人都到齐,玩的更嗨。
听他们热唱半个小时,从悦和卓书颜聊得口干舌燥,见茶几上零散铺满的零食里有眼熟的包装,她眼一亮,一把拿起印着“喜意”标致的袋装果冻。
晃了晃问卓书颜,“要么?”
卓书颜费劲听清,摇头,在吵杂的音乐声中冲她喊:“你自己吃吧!”
喜意果冻比起别的果冻,口感更接近流质,从悦喜欢,不挑口味,在她尝来全都好喝。
她坐回卓书颜身边,联机玩起手机游戏,不知不觉喝下去四五袋果冻。
原本还心虚,后来发觉满屋子除了她没人碰果冻这种幼稚零食,于是心安理得一口气把那十袋全喝完。
“你悠着点,小心撑坏肚子!”卓书颜对她“不要浪费”的借口并不买账,瞪她。
可惜,该吃的她早已全都吃下肚。
手指沾到果冻汁,黏黏的感觉不太舒适,从悦起身去洗手。包厢里的卫生间被人占了,她和卓书颜说了声,起身出去。
经过走廊拐角,见有个人在那站着。
——江也。
他靠着墙没在抽烟,不知杵那儿干什么。
从悦脚下一顿,又觉得和他之间并非可以打招呼的关系,立时提步要走。
“你的品位越来越差了。”江也冷不丁冒出一句。
从悦停住,站了站转身,“哦?我倒是想知道我什么品位又惹到你了?”
他看她几秒,别开头看向另一边窗户。
“高中生就算了吧,毛都没长齐学人搞对象。”
下午发生的事,都过了几个小时,从悦不知道他好端端的突然又提起干什么。
“说的好像你不是那个阶段过来的一样。”她忍不住轻嗤,带着恼意自嘲,“我品位差众所周知,就是不知道江同学什么时候能放过我别再找我麻烦。反正差不差的也是我自个儿受着,不碍谁的眼。”
江也皱眉,“我什么时候找你麻烦?”
从悦差点要冷笑,上次周嘉起过生日不就是么?他不找麻烦,哪有会论坛里的那些。
“那请问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一直以来心里有芥蒂的是你,躲我的也是你。”江也说。
从悦直视他几秒,不想再谈,扭头就走。
……
包厢里的人进进出出,只是总找不见江也。从悦和卓书颜窝在角落,周嘉起正和别人说话,各人都有事做,林禧想想还是决定出去找找江也。
没怎么费功夫,在走廊拐角找到他,窗户打开三分之一,他站在那儿吹风,不知在想什么。
林禧停步,忽然有些无奈。
江也的脾气真不知该怎么形容,他就没见过这么别扭的人。
刚刚去小超市里挑东西,江也从头到尾就拿了两样。
一瓶矿泉水,十袋喜意果冻。
要说江也的心里素质实在是强,换做别人,在他满含探究的打量眼神下,多少会露出些许不自在。
江也没有,他面不改色地把东西扔进篮子里,一脸坦然,好像拿这些东西真的是因为他自己想吃。
他吃这种甜得发腻的果冻?屁咧。
林禧正出神,见江也神色微变,似乎有些难受。
他快步过去,“胃疼?”
江也早就知道他来了,侧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禧无奈笑道:“你这又是何苦?带胃药了没?”
江也只答后半句,“没这个习惯。”
江也是会吃辣的,但不能多吃。
他是计算机系鹤立鸡群的天之骄子,大一开始就跟着导师在实验室里做项目,一忙起来顾不上时间,一年多下来,胃折腾出了毛病。
上午出门前江也还吃了两粒胃药,然而刚才吃晚饭的时候,那道干锅辣花菜全是他一个人吃完的。清淡的菜不是没点,只是都在从悦面前。
旁观者清,林禧这个旁观者看得清清楚楚。
见他眉间隐约不适,林禧道:“那等会早点散吧,回去休息。”
江也嗯了声。
“你以后还是别这样折腾,我看着都着急。”林禧说,“我比老周义气多了,他不帮你我帮你……照你这样弄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江也半垂眼皮,用余光瞥他,半晌,胃部异感稍缓,提步朝包间走。
“你前天问我的那个程序我写完了,在我书桌左边抽屉那枚蓝色U盘里。”
林禧一怔。
江也的东西,没经过他同意别人谁都不敢碰。说这么一句,也就是让他自己拿的意思。
林禧站着,弯唇轻笑。
这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6.比如我
来电显示闪烁着并不想看到的那个名字时,从悦正在上课。找空出去回拨电话,谈完回来,原本的好心情霎时消失无踪。
老师让他们自由画作画,画布上的作品很美,但她没了自我欣赏的心情。
一堂课结束,旁边的同学邀她一块吃饭,她挤出笑婉言拒绝。
下午,没来学校的卓书颜打电话约从悦逛街吃晚饭,也被从悦推脱。
挂电话的下一秒就收到消息,从盛发来一个地址,说:“我们已经在酒店安顿好了,你过来,和家里人一块吃个饭。”
从悦抒了口气,换好衣服出门。
兴海酒店离学校有二十五分钟的车程,如果坐公车则要花一个小时以上。
包厢定在一楼,服务生将从悦领到门口,她稍站,伸手推门。入目便是正中的大圆桌,坐七八个人绰绰有余。
热闹声音暂停,推门前一刻还是满屋子欢颜笑语,像被定格般一刹停住。
“来了?怎么这么慢。”从盛嗓音粗沉。
“堵车。”从悦迈步而入,喊了声,“爸。”目光随后看向上首的两位老人,“爷爷,奶奶。”
两位老者脸上并没有多少笑意,从老爷子微微颔首,从老太逗着小孙子,过了好几秒才听到她的声音似的,睨她一眼,“怎么现在才来,一家人就等你一个。”
从悦没接话,最后看向从盛身边的张宜,“阿姨。”
从盛对她的称呼不满,张宜却好似完全不在意,笑吟吟一副女主人样,“从悦来了就赶紧坐下吧,人终于到齐了,可以开饭了。”
张宜和从盛身边站着个小女孩,长相集合了他们俩的特点,和从悦倒是不怎么像。
从悦没多看,在下首位置坐下。
张宜摁铃叫服务员上菜,一家人说说笑笑又热闹起来。主要是张宜和从老太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兴致颇高,讲起邻居趣闻,生活琐事,一派其乐融融。
从悦插不上嘴也不想说话,安静地吃菜,只在从盛偶尔问她的时候答上一句。
“学校课多吗?”从盛和她能聊的甚少,说着说着还是扯到学业上。
从悦还没答,张宜插话:“应该很忙吧?盛大毕竟是全国都排的上号的重点大学。”
从老太嗤了一声,“再好的大学和她学画画的有什么关系,她有什么忙的,除了烧钱,一点用都没有。”
张宜没接从老太的话,也没反驳,眼神绕了一圈回到从悦身上:“画画费神又耗时间,很累吧?多注意身体。”
“还好。”从悦道,“习惯了不觉得累。”
张宜笑道:“静得下心就是好,不像娇娇,每次上钢琴课都不安分,不知道费了我多少心思。”
被点名的从娇瘪嘴撒娇,嗔道:“妈!你又说我!”
从老太护着孙女:“娇娇那是活泼,太安静了像木头似的有什么意思!”
“听到没!”从娇昂起下巴。
张宜抬指点她的额头,“你就仗着奶奶疼你。”
从娇哼了声,跑到从老太那,缠着她撒娇,“奶奶你不能只喂弟弟!我也要喂!”
“多大了你,不害臊……”
满屋子都是从老太乐呵呵的笑声。
从悦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里,面无表情地咀嚼。
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和她无关。
吃着吃着,从娇忽然跑到从悦身边,见她包上闪闪发亮的装饰物,忍不住伸手摸了又摸。
“这个好漂亮。”她看从悦,“姐姐送给我吧?”
从悦淡淡道:“不行,你还小。”
“那我大了你就送我吗?”从娇不肯放手,摸个不停,又注意到从悦手上的银戒指,眼一亮,“姐姐手上的戒指好漂亮,这个送我吧!”
从悦想也没想,“不行。”那是卓书颜送她的生日礼物,她戴在中指上。没有别的意思,也并不昂贵,但那是卓书颜的一份心意。
从娇歪着脖子,撇嘴:“你画画戴戒指不会不方便?给我不是刚好。”
从悦不上当,“我要画画,你不是也要弹钢琴?”
这东西戴着根本不碍事,何况要是碍事,她也可以换手戴。
从娇一听,满脸不高兴。
从老太看着便道:“你妹妹难得要个东西你也不肯给,越大越小气!”
从悦脸色冷了几分,左耳进右耳出当做没听到,拿起筷子继续夹菜。
从娇站着不走犹想痴缠,张宜皱眉,斥道:“娇娇!”
从娇脸一红,瘪嘴就要哭。
“我就是想要嘛!”嚷着便跑到从老太身边,扑进她怀里。
从老太心疼,温声哄她,没好气地斜了从悦一眼,“这别人家的女儿啊,就是亲近不起来,冷心冷肺,跟白养了似的。我看这脾气真是随了她那个没心肝的妈!”
“那从娇这死乞白赖的劲也是随了她妈?”从悦冷冷抬眸。
张宜脸一沉。
从盛皱眉斥责,“从悦!”
从悦眉目平静,淡定地舀了一勺汤,喝完,她用餐巾擦擦嘴,站起身。
“我吃饱了,还有点事要先走,你们慢吃。”
从老太气的脸发白,指着她对从盛说:“你看看你养的女儿!读那什么劳什子的美术学院,家里大把大把钱供她,她就是这样报答家里的!白眼狼!”
从盛脸色难看,“还不给你奶奶道歉!”
“道歉?”从悦挑眉,“抚养我到大学毕业是你们离婚的时候协商定下的条件。”
“你——”
从老太还没说完,从老爷子拍桌:“吵够没有!吵吵吵,吃个饭也要吵!”
屋里安静下来。从娇两姐弟挤在从老太身边,缩了缩脖子。
只有从悦面不改色,“我先走了,你们慢用。”
言毕不再多留,提步离开这个不愉快的地方。
……
从饭店出来,冷风直冲鼻腔,从悦在路边稍站。摸摸口袋,装着几个硬币,正好公交车驶来,她上车投币,车厢里空荡荡只有两个人,挑了后座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打开些许,她盯着窗外出神。
从盛和她妈离婚的时候,她七岁。她妈什么都没要,作为净身出户的交换条件,从盛要抚养她到大学毕业。
倒不是因为她妈有多爱她,只是嫌麻烦。
她妈再婚的家庭条件不比从家差,从盛经商挣了不少钱,但人家条件还要更好。对她妈来说,带着个拖油瓶女儿,怎么也不如一个人来的方便自在。
有了后妈就有后爹,张宜进门后,从悦深刻领会到这一点。待后来多了弟弟妹妹,她的存在更是尴尬又多余。
公车停在路口等红灯,从悦收到从盛发来的消息:
“学费的事,你自己也知道美术多烧钱,从你开始学到进美院,花了家里多少我就不说了,虽然不指望你体谅大人,但你要知道你没资格怨你奶奶,我们都对得起你。长辈说话都是为你好,你自己想想。”
“另外告诉你一声,前两天家里来客人地方不够,睡了你的房间。你那间空着也是空着,爷爷改成了客房,以后方便招待客人,反正你也就放假才回来。”
后面还跟着一条数落她的话:
“你这么大了该讲点礼貌,爷爷奶奶都在这坐着,身为小辈你还甩脸色给长辈看,饭没吃完就走人是谁教你的?太没规矩了点!”
从悦把短信内容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摁下待机键,屏幕光一刹熄下去。
她学画画,跟的是画室的老师。一间画室三个老师教课,差不多要教三四十个学生。而从娇学钢琴上的是一对一课程,按课时收费。
从娇学琴的第一个月,家里就添了一架钢琴,虽然张宜的意思是等小儿子长大了也一块学琴,买一架正好姐弟两都能用,但毕竟也一口气花了几十万,算是个大物件。
那时候家里却没人觉得烧钱。
从悦闭了闭眼。
公交车报站声响起,夜色在窗外倒退,灯明盏亮,马路上弥漫着独属于夜晚的喧嚣。
这趟公车只开到学校附近,不过一站路的距离不算太远。从悦下车,踏上站台。
没收到回复的从盛打电话来质问。
“你在哪?!”
“学校。”
“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说你两句脾气就这么大,跟谁学的?!”
从悦手插进兜里,悠悠道:“你有事没,没事我挂了。”
从盛怒了:“你怎么跟我说话的?我是你爸爸!”
“……原来你知道?”
那头默了两秒,而后是更不悦的语气,“还跟我顶嘴!”
从悦懒得开口,干脆沉默不言。
稍顿几秒,那道熟悉又陌生的男声压抑怒气,说:“今天的事就算了,明天我们一家人在盛城逛,你看着有空就来。对了,你今晚犟嘴实在是不应该,记得找个时间跟你阿姨还有奶奶道歉……”
他长篇大论,直至尽兴才挂了电话。
夜凉如水,脸上不知何时也湿湿的泛着凉意。
本来以为早就不会难过了的。
从悦吸了吸鼻子,抬手抹掉水迹,从包里掏出喜意果冻。因为有些店不卖,她特意网购囤了一小箱。
拧开盖,她咬着塑料管口站在站台上,果冻和果汁顺着吮吸力道而上。
喉咙里腻腻一片,味道特别甜。
从悦吃完果冻,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往学校走。经过面店的时候太饿,进去要了碗牛肉面。
木筷子用热水烫过,鼻子泛酸,她正想抽纸巾,一个人影突然走到她对面坐下。
从悦愣了下,皱眉。
“一碗牛肉面。”江也对老板道完,将网球拍球袋放到一旁。
视线对上,他一派从容。
“旁边有空桌。”她说。
他道:“我想坐这。”
从悦抿唇,想走,又觉得太小题大做,抿着唇沉默起来。
面先后上桌,从悦一看碗里堆满的香菜,表情微滞。
碗底“刺啦”摩擦过桌面,江也把他的那份推到她面前,和她调换。
从悦不吃香菜,但他的行为突兀又莫名,她心下抗拒,坐着不动。
江也没管她,大大方方动筷,倒显得她小家子气。
她犹豫良久,最后还是闷头吃面。
面吃完,从悦正要用手机给老板转账,江也掏出纸币付了钱。
她不爽:“我自己有钱。”
“上次你借给我五十。”江也说。
从悦一听,瞥他一眼没再多言。
走出店门,行了几步,身后的人如影随形,从悦猛地扭头,“你跟着我干什么?”
江也懒散眨了下眼,往旁边看,“回学校就这一条路。”
从悦不想跟他争执,走到靠里的一侧。
谁知江也跟在她身后,也往里走。
背后灵一样的存在让人实在不舒服,从悦忍不住停下,问他:“你有完没完?”
江也手插兜,垂眸看她,半晌没说话。
跟着她走进面店之前,他刚打完球从运动房出来。那家健毅运动房离学校不远,他背着网球拍下楼,就看见她站在对面公车站台上。
她叼着一袋果冻,边喝边掉眼泪。没有情绪起伏,没有失态表情,只是木然站在那,眼泪淌一道,她便自己抬手抹一道。
他从没见她哭过,高中三年,就连和他说分手的那天她都没有红一下眼。
突然一下,心就被揪起了一块。
从悦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江也站着不动,亦不言不语,那张精致的脸蒙上一层朦胧夜色,添了几分颓靡美感。
从悦转身要走,他忽然道:“分手那天你说的什么,还记不记得。”
她一愣,一年多以前的事,他再提做什么?
从悦疲惫道:“太久了我忘了。”
“你说,‘分手吧,如果没意见,我就先走了’。”他记得很清楚。
“所以呢?”
“我想了很久。”江也看向她,“我不同意。”
从悦愣住,而后真的气笑了,“你想了多久?一年?”
她冷然道:“你是不是有毛病?”
揉了揉太阳穴,她怕再说下去她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江也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转身。
从悦猛地甩开,没好气道:“我拜托你,不要再耍我了!”
一晚上累积的怒气早已到达顶峰,她身心俱疲,哭过的眼睛干涩发疼,胸口至今还是闷的。
偏偏他这个时候还要来给她添堵。
是怎么样?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能肆意践踏她的心情?
“我跟你不一样,你要什么有什么,你比很多人都了不起。我不是。”从悦自嘲,“我没爹疼没娘爱,一窝蜂扑上来的追求者,为的也只是我这张脸。我真的很累了,你放过我好吧?”
情绪上来,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对着自己的痛处捅刀也比别人还狠。
也没什么,反正除了她自己,真正把她放在心上的人没几个。
十几年来她外表光鲜,实则如履薄冰,和一帮名义上的“至亲”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小心翼翼地像个隐形人一样活着。
就连十八岁生日,所谓的成人礼也没有人记得,除了卓书颜和周嘉起这两个朋友。
从悦不想提,但她记得很清楚。
她等了江也一晚上,每一次服务生推门进来问她是否需要服务,她都以为是他来了,然而笑意还没扬起就被失望狠狠击落。
手机早已耗完电关机,等到十一点五十八,她还是一个人。她一个人把蜡烛一根根点着,再自己吹灭。
那天她走路回的家,除了睡下的爷爷奶奶,客厅里一片温馨。
她爸带着张宜和弟弟妹妹从外面刚回来,从娇拿了区钢琴比赛的优秀奖,从盛喜不自禁,很以为荣,一家四口订了餐厅吃饭。他还给从娇买了个一米八的熊娃娃,买了一件粉红色的公主裙,那张奖状被框起贴在客厅墙上。
看见她回家,从盛只是点头,还教训她说虽然高考结束,但也不能在外玩到这么晚,完全没有女孩该有的样子。
他忘了她的生日。
手机插上电源,整个晚上,她妈也没有给她打一个电话,甚至连短信祝福也没有。
十二点过半,她穿着睡裙坐在窗台上,给担心她的卓书颜和周嘉起回了短信,不去管其它,将手机再度关机。
列表里有江也后知后觉打来的未接电话,和询问她在哪的短信,她不想看。
太迟了。
她的父母各自拥有家庭,然而这两个家庭都不属于她。
她没有哭,不过是有点难过。
小时候想要什么东西,她会和爸爸妈妈说,努力争取。长大以后才发现,有些东西原来是争取不来的。
就像亲情,还有爱情。
那晚她喝了三袋喜意果冻,甜腻腻的味道充满口腔,她望着夜空,突然之间不想再为这些不属于她的东西浪费生命。
亲情也好,爱情也罢,不属于她的,她全都不想要了。
十八岁成人礼这天,她开始学会做一个懂得爱自己的大人。
一刹间,旧情绪齐齐涌上心头,和今晚饭桌上的憋屈感觉交织在一起,从悦瞪着江也的脸,努力平复气息。
“路这么宽你走哪我管不着,别跟在我背后就行。”她扔下这句话,将他甩在身后。
7.比如你
从悦的身影向着前方越行越远。
旁边商店里的光斜斜映照在江也身上,一边亮,一边暗,他在光影交界之中,地上的落寞影子被拉得极长。
分手的时候,江也没想到他们会分开这么久。或者说他根本没意识到,从悦是真的想和他分手。
当初从悦有多喜欢他,学校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管是同一个年级的同学,还是后来进学校的学弟学妹,谁不知道?
那个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从悦,只要江也出现在她面前,她的眼里就只剩满满当当的笑意,遮掩不住。
从悦喜欢了他三年,期间规规矩矩,没有半点出格举动,连最简单的情书也没递过一封,但就是生生将这件事变成了和吃饭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
对她而言,喜欢他成了一件自然而然的存在。
表白是她开的口。那个时候,高三学生的暑假比其他人更先开始。江也说不清自己喜不喜欢她,总归是不讨厌的,可能还有一点好感。
鬼使神差地,他答应了。
那一个月里,他知道了很多从悦的事。
她其实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不好相处,私下里她话很多,一点都不安静,说起话来完全停不了。天上的云,水里的鱼,就连地上的蚂蚁也够她讲上十几分钟。
她眼中的世界丰富有趣,她善于发现生活里细微末节处的美好,只是不喜欢对陌生人讲。
除了学习好,她喜欢做手工,会剪纸、会编手链,时常用这些打发时间。
她说高中三年里,空闲时一个人走遍了城区,知道很多风味十足的小吃店,有的隐藏在老街深处,或是在其他学生从未去过的巷子里。
她带他去看、去走,去尝那些她独自珍藏的美味。
每次见面她都会比约定时间早到半个小时,随身背着她的小画本,在他到达之前涂涂画画。他见过好几回,每当那种时候,她脸上一本正经的表情就会被认真和专注取代。
夏天的午后艳阳炽烈,她静静坐在树荫下心无旁骛,所有棱角都被柔光融化,那一方小世界安详又幽静。
一个月三十天,明明很短,想起来却觉得一起做过的事情好多,每一次见面都无比充实,没有一刻是浪费的。
他甚至还记得第一次牵手,她抓住他的食指,在吃完晚饭逛街的时候。他没有抗拒,张开手掌任她握住。
走到沿河的街道边,傍晚的路灯正好亮起,一刹照亮整条街。
他盯着前方,她看着路旁花花草草,两个人沉默着绕了一条又一条街,谁都没说话。
如果不是她生日……
没有如果。
那天和发小们聚会,替关佳庆祝比赛拿奖,一屋子人玩嗨的时候他想起来了,他想起从悦似乎和他提过生日的事。
就在聚会的三天前,她还跟他说,选了怎么样的蛋糕,提到哪一家KTV的小包厢环境最好。
只是当时他在接发小们约定聚会的电话,没空听她说,随口应付了几句,过后就忘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遍又一遍,除了六点多给他发的一个笑脸,从悦打来两个电话,他都没接到。
他回拨过去,从悦的电话已经关机。
那当下,他抓起手机要走,还没走出包厢的门就被拽住。那些朋友和他不在一个学校,但从小一起长大,隔段时间就会聚在一起。
都不让他走,最后也没走成。
他坐在卡座角落,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给她发了几条信息,问她在哪。
没有回音。
一直以来都是她主动联系他,见面的时间、地点、去做什么,她想好了就会打电话跟他说。
他想,或许是记错了,如果是她生日,没等到他,她不应该关机,不应该不回消息,不应该不接电话。
她会等他才对。
可是到后来,从悦的电话依旧打不通,而周嘉起的电话却打了进来。只问了几句,周嘉起就在电话那头飙起国骂。他们认识那么久,他从来没见周嘉起那样发过火。
他拨从悦的号码,依旧关机中,发给她的消息也如石沉大海。想去她家找她,然后想起来,他不知道她家在哪。
他从来没有问过,不仅是这个,她的很多事情他都不知道,不清楚。
每一次见面,她絮絮叨叨不停说话,都是她先问他才答。她像颗小行星,所有话题,所有事情,都围绕着他转。
那一天晚上格外漫长。
第二天联系他的从悦和平时好像没有什么不同,声音带着笑,语气温柔,不急不缓和他约好见面的地方。
他以为没事的,从出门开始就在酝酿道歉的措辞,可惜从悦没给他机会。
她和他聊天,路上在小吃摊买了两串鱼糕,还有一杯奶茶。
饮料喝到一半,她跟他说:“我们不合适,分手吧,如果你没意见的话我就先走了。”
他停在原地,反应不及。而从悦跟他挥手,把擦完嘴角的纸抛进垃圾桶,脚步轻快地走向公交车站,坐上车远去。
他当时想,她可能是生气。气一气好了,过几天,过一个礼拜,说不定就会气消,会肯接他的电话。
谁知道时间就这么一过,她再也没回头。
盛大美院全国驰名,和计算机系一样是挤破头都难进的存在。大学报道的第一天,他在周嘉起身边看到从悦,她眼里一片平静,看着他像是看陌生人一样,再无波澜。
好像有哪里错了,他说不上来,只觉得喉咙闷滞,呼吸不畅。
大学的第一年,和从悦见面的机会不多,周嘉起因为他们分手的事在暑假和他吵过一架,冷战完之后几乎不在他面前提起从悦的名字。
偶尔有几次从悦和周嘉起一块出门,被他们一群舍友碰上,从悦没和他说一句话,也没理他。
每见一次,烦躁就更多一分,他宁愿不见面。
恰好第一年他就被导师看中带着进了实验室,每天埋头忙那些项目,时间过得飞快,他也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东西。
于是就这么过了一年多。
直到周嘉起生日那晚。
记得以前有谁调侃过他,说他被那么多人喜欢不是好事,情债欠多了总有一天是要还的。
后来每次看见从悦波澜不兴的眼睛,他都会想起朋友说的那句话。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不敢和她对视。
她的眼里,有天堂,有地狱,还有他的报应。
……
汽车在路上穿梭来去,江也站着出神许久,当从悦的身影快要接近路口的时候,他慢慢回过神来。
她就要走远,又一次将要走出他的视线。
——就这样吗?
鸣笛声乍然响起,江也看着她的背影,下定决心般,迈开步朝她而去。
……
从悦本以为已经甩掉江也了,谁知刚拐弯没多久,身后又响起脚步声。
她顿住,回头一看,果然是他。
深吸一口气,她往左边走,江也跟着往左。她往右去,他不依不饶跟着往右。
像个影子似的甩不掉,该说也说了,赶也赶了,从悦没办法,“你到底想干什么?跟着我干嘛啊你?!”她指路边,“那里不可以走吗?那边不可以走吗?!还有那里!那里!地方这么大你为什么非得跟在我背后?!”
江也默了默,说:“一个人走怕黑。”
她怒道:“谢谢,我不怕!”
“我怕。”
“……”
明知道他说的是鬼话还得和他浪费时间,从悦气的不行,“你怕黑就跟着我?我会发光啊?!”
“会啊。”江垂眸睨她,答得毫不犹豫。
路灯折射进他眼里,黑沉沉曜石一样的瞳孔,亮着一点一点的光。
“……”会发光的那是灯泡!从悦暗暗咬牙,对他的无赖无可奈何。她今天才发现,他不仅无赖,还是属跟屁虫的。
甩不开他,赶也赶不跑,从悦彻底没辙,忽略身后的人影闷头往前走,只当不知道他的存在。
江也就那么默默跟在她背后,保持两步的距离,跟进校区,直到女寝区域前才停下。
宿舍楼近在眼前,从悦加快脚步,踏进大门前回头一瞥,他站在远处路灯下,望着她,像棵风吹不断雨淋不倒的白桦树。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扭头,提步上楼。
.
周三上午的课上完,临下课前,老师心血来潮搞了个主题小测。从悦抽到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温情”两字。
周围的同学都在聊各自抽中什么,老师拍掌让众人安静。
“这次限画异性,根据抽到的主题发挥,明天课上检查,大家注意切题。”
老师说完笑呵呵走了,留下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又是一番讨论。
从悦看了看纸条,塞进口袋,收拾好画板随其他人一起离开。
去食堂吃过午饭,从悦给周嘉起打电话。
“下午有空没?来C栋三楼最靠里的画室。”
他问:“干嘛?”
“老师让我们画一幅人像,规定只能画异性,明天课上要交。”除了同班同学,从悦认识的人没几个,班上的男生也得画女生,没空来给她当模特,她能找的只有周嘉起。
周嘉起一听,当即应了:“行,那我一会儿过来,不急吧?”
“不急。”从悦说,“你慢慢来,三点能到就成,我最多只用两个小时。”
和他说定,从悦回寝室休整。两点十分拾掇好,带上要带的东西去C栋。
其他同学一般都去A栋的画画教室,C栋年份久,位于教学园区西南角,是几栋楼里离出去的正路距离最远的,虽然也有画室,但大家都不爱来。
从悦喜欢清静,闲着没事就会一个人去散步,距离远近对她不成问题。
到三楼最靠里的画室,她支好画板,略作打扫,而后摆弄好一应工具,在纸上练手找感觉。
四十分的时候,周嘉起忽然打来电话道歉。
“我这边临时有事走不开,你知道的,就那个我们系的‘兴术培育计划’,上次我不是报了名么?名额分配下来了,我跟的导师已经定好,刚刚突然让我们过去好像是要给我们新进去的这一组布置第一个task……”
他怕她不高兴,解释了一大堆。
从悦虽然无奈,但也知道这是要紧事,“那你去吧,我这边再找别人看看。”
“不用!”周嘉起忙道,“老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林禧在我旁边,他说他正好没事,我把具体哪个教室告诉他了,他在来的路上。”
“林禧?”
“对,你等他就可以了,我现在赶着去见导师。”
从悦和林禧不熟,因为周嘉起的缘故打过几次交道,他挺好相处,从悦对他的印象还不错,但他突然这么热心帮忙,教她怪不好意思。
“那……好吧,我等他。你赶紧去吧,我这边不要紧。”
周嘉起赶时间,简单交代几句挂了电话。
从悦抒了口气,既来之则安之,一边继续练手,一边等待林禧。
两点四十八分,脚步声接近,高大的人影出现在教室门口。
从悦忙起身,“你……”
抬头看清来人,话音顿住,礼貌的笑意渐渐回敛,脸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她没好气道。
江也在门口站了站,蓝白色运动装明艳鲜亮,袖子微微挽起,两边各露出一截手腕,纤瘦但有力。
“林禧有事走不开,让我过来。”
从悦想翻白眼,“走不开?他不是跟周嘉起说正好没事做么?”
江也不急不缓走进来,随意道:“啊。本来是,突然有事情抽不开身,我也不清楚。”他淡淡觎了觎四周,视线落到她脸上,“他求我来的,我不来他差点就哭了。”
“……”谁信谁傻逼。从悦默然。
江也道:“你如果觉得过不去心里那关,面对我没办法控制情绪,我也可以走。”
他暗暗激她,说的好像是她放不下。
从悦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换做平时肯定要和他刺上一刺,这会儿作业优先,横竖画谁不是画,懒得跟他计较。
就当是被他挑衅刺激到,她顺坡下驴认了他这个模特。
“坐吧。”从悦不再看他,在画板前坐下,更换纸张。
一抬头却见江也正在拉外套拉链。
“你干什么?”她愕然。
他已经解了外套,答得理所当然,“脱衣服。”
“……脱衣服干什么?!”
他睨她一眼,“不是画画么。”
“我画的不用脱!”从悦指凳子,“你坐下就行,不要做多余的事!”
江也看她几秒,“哦。”
依言落座。
从悦静心凝神,撇开杂念,提笔开始在纸上作画。轮廓才刚定好,江也悠悠道:“真的不用脱?”
她咬牙,“谢谢,不用!”
从悦打定主意,他要是再开口捣乱,她就把他赶出去,哪怕明天的作业交白纸她也认了。之后江也却很安静,没说什么不该说的。
只是他的视线一直黏在她身上,一开始还能忽略,他越盯越起劲,一刹都不错眼,就快在她身上盯出个洞来。
从悦被看得头皮发麻,捏紧了笔,“你看着我干什么?!”
“不然我看哪?”江也道,“我直视前方不对么?”
是没什么不对,但他的眼神灼灼似火,实在太磨人。从悦忍了,加快速度,比预计的提前半个小时完成。
松了口气,她看看画板上的人,再看向站起身,一边拉着拉链一边低睨她的江也本人,只觉得还是纸上的顺眼多了。
从悦收好画笔,对他道了句:“谢谢。”不管怎么样作业还是完成了。
江也并未对她的致谢表态,一言不发朝外走,高大的身影像来时一样,消失在门外。
从悦看着他走远,心累地用指节揉了揉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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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嘉起从导师那出来,得知江也代替林禧去给从悦当模特的事,当即往篮球馆赶。
林禧一见他来,扬手和他打了个招呼,话音刚落,下一秒就被周嘉起揍倒在地。
“卧槽,干什么你——!”
“你还好意思说!”周嘉起气不打一处来,“你不是说突然没空去么,怎么有时间在这打篮球?”
林禧咳了咳,“刚刚有点事,只好让江也过去,后来不是忙完了,从悦那边已经用不上我,我就来打球了呗。”
“我信你的鬼话!”
林禧猛地一躲避开周嘉起的拳头,“你有没有必要这么生气?”
周嘉起狠狠瞪他,“你懂个屁!”
“我是不懂。”林禧笑说,“江也不就是和从悦见一面,值得你这么大火气么?再说,你自己上回不是还让从悦去接江也。”
周嘉起怒道:“要不是你们跑去郊外吃什么农家菜,一个人都找不到,我用得着让从悦去吗!”
当时江也手机没电又没带钱,等了他很久,卓书颜因为表白的事激动之下跑开,他一时情急乱了分寸,不然打死都不可能让从悦去找江也。
“我觉得你有一点搞错了。”林禧说,“你为朋友着想,是很好,我不太清楚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确实没有发言权,但这是他们两的事,你和我,还有别的人,其实都说了不算。”
周嘉起不爽,警告他,“少废话。这次就算了,下回你再把他们凑作堆,有一次我揍你一次。”
林禧笑了笑,忽地看向他身后,“哎,卓书颜你怎么来了?”
周嘉起一愣,下意识回头看。
林禧把手里的球一砸,正中周嘉起的后脑勺。
“林禧我操|你大爷!”
周嘉起捂着头发飙,林禧已经大笑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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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悦自然不知道周嘉起和林禧私下闹的那一出,日子照常。
隔天课上,老师点评完各个同学的作业,一向表现优秀的她少见的挨了训。
回到宿舍,有个陌生号码打来电话,她接通一听声音,顿时勾起了怒火。
“你打我电话干嘛?”
大一刚到盛城就办了本地的卡,从悦和江也互相没有号码,周嘉起肯定不会给他,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弄来的。
江也问:“那副画怎么样?”
“关你什么事。”
他一副正经口吻:“好歹画的是我,问一句不过分吧。”
从悦气的咬牙,“怎么样?得了个C!要不是你,我不至于被点名批评十多分钟!”
“……”江也稍作沉默,“我就说要脱,你非不让。”
“跟这个有个鬼的关系——”
从悦气的头都疼了。因为和他扯皮,昨天画的时候导致她忘了自己抽到的主题是“温情”,再加上他目光如炬,眼里实在找不到半点温情成分,最后的成品,画功上完全没有问题,但就是偏题太远,所以只拿了个C。
以前沉迷美色被蒙蔽了眼睛,现在她算是发现了,除了优越的外貌和卓然出众的能力,江也这个人,绝对有毒。
在被气死以前,她“啪”地一声挂断电话,果断将他拉进黑名单。
8.比如我
难得没课,从悦打算待在宿舍里看看书画会儿画,悠悠哉哉过一天。谁知十点不到,手机铃声就响个不停。
没有备注的陌生本地号码,她接通礼貌问:“哪位?”
那边答了两个她最不想听见的字:“江也。”
从悦沉默两秒,“什么事?”
“没什么。”他说,“就是告诉你,这是我的新号码。”
“哦。”她毫不犹豫挂断电话,将这个号加进黑名单,动作一气呵成。
翻开书继续看,五分钟后,手机又响了。
还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也是盛城。
从悦皱眉接听:“哪位?”
“江也。”
“……有事?”
“没有。”他说,“这个也是我的号码。”
从悦不发一言,“啪”地一下再度终止这段没营养的对话,并重复之前添加黑名单号码的流程。
十分钟后,当江也再一次打来电话,从悦彻底忍不住了。
“你到底有多少个手机?”
“一个。”他答,“早上刚办了三张卡。”
“换卡好玩吗?你也不累!”
“你累吗?”
从悦倒是想直接拉黑电话卡户主,可惜没这个功能。她道:“别再打了,这是最后一次。”
他的第三个号码,同样被她丢进黑名单里。
耳根终于清静。中午,从悦吃完外卖,短暂地睡了个午觉。
睡醒后继续看书,舍友们都不在,她外放音乐,舒缓轻畅的调子在室内流淌,驱散些许躁意。
林禧突然打来电话。如果不是看见来电显示上备注的名字,从悦差点又想骂江也。
她放缓语气:“找我有事?”
“有啊。”林禧爱笑,说话时声音也总像沾染了笑意,“晚上不忙吧,我们聚餐,一起来吃个饭呗?”
“吃饭?”从悦一听就要拒绝,“不了吧,你们……”
“我们昨晚比赛赢了,打算庆祝庆祝。”林禧说。
从悦和林禧的关系说不上熟,因为周嘉起的缘故才留了他的号码,私下联系这还是头一回。
她正犹豫,林禧又道:“好歹我们也见过这么多回,周嘉起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你不必跟我们客气。”
从悦想想,问:“赢了什么比赛?”
林禧沉默几秒,说:“枪战星球网游,遨游杯大赛。”
“遨游杯……这个遨游,是我知道的那家,开在学生街街尾的遨游网吧么?”
“咳。”那边尴尬地应了,“是。”
抢在从悦之前,林禧道:“昨晚我们组队比赛,这不是赢了么,就庆祝一下。”他强调,“全网吧都坐满了,全是特地来参赛的,战况激烈,非常不容易。”
从悦毫不留情地质疑:“网吧比赛拿个第一第二就要吃饭庆祝,你们平时忙的过来吗?”
“没。”林禧解释,“我们是四强。”
“……”
从悦不跟他掰扯,回到主题,“你们自己去庆祝吧,我不懂游戏。”
“先别挂——”林禧喊住她,“其实吧,主要还是为周嘉起庆祝。兴术培育计划是我们系每年都有的,你应该听过。我们跟江也不一样,他大一就被导师看中,我们没那个能耐。周嘉起这回好不容易通过审核,能跟着导师进实验室,你说是不是得庆祝?”
他这话一出,从悦犹豫起来。
“我就明说吧。”林禧下猛料,“你不想来是不想见江也吧?要是顾忌这个,那完全没必要。你也知道,他要干什么没谁拦得住,你就算避过了今天的饭局,总还有明天、后天。”
他道:“他那三张电话卡……光是看他折腾,我的头都大了。他不定等会儿怎么call你呢,你要是图清静,反而不避着他更好,反正你又不怕他什么,对不对?”
林禧循循善诱,还说:“卓书颜也会来,我等会就让周嘉起给她打电话。以前又不是没有一块聚过,上次打台球不也好好的,你担心什么。”
他句句在理,说的还挺对。
确实。避着江也干什么?一来她问心无愧,二来,不和他碰面,她也并没有过的很清静——手机都快被他打爆了!
“我知道了。你告诉我时间地点,我晚点过来。”从悦无奈,最终还是应承下来。
……
和林禧说完吃饭的事,半个小时后,又有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那边是江也的声音。
“你怎么还有新号码?”从悦服了。
江也清朗的声线在听筒中微沙,“借的别人的手机。”
她不拖泥带水,干脆道:“什么事?”
“晚上聚餐……”
“林禧打电话和我说了,我知道,我会去!挂吧,没事的话就这样。”
还没等她挂断,江也问:“你想吃什么。”
“什么?”
“我说,你想吃什么菜,或者想去哪一家店?他们让我定地方。”
让他定地方?他一个目下无尘的大少爷,这些事懂个球。只是既然他们宿舍的人这样定了,从悦懒得多管闲事。
“随你们,我都行。问周嘉起或者林禧,他们肯定清楚。”
江也哦了声,“那,你想吃什么。”
她一顿,“我刚刚讲话你没听到?”
“听到了。”
“那你还问?”
“他们想吃什么我不管。”他说,“我问你想吃什么。”
从悦无声叹气,“随便。随便听不懂?不要再问了,我没空,就这样——别再打电话给我!”
说着,结束通话。
把手机往旁边一扔,从悦坐到书桌前看书。
之后江也没再打电话来,从悦被这一出又一出闹得提心吊胆,看书都看得不安稳。
期间,周嘉起和卓书颜联系她,就聚餐的事说了几句。他们不在学校,从悦便不跟他们一块出发,因约好的时间是七点,天色还早,不徐不疾先忙手里的事。
时间不知不觉拍马走过,从悦揉揉僵硬的脖颈,正要停下休息之际,两个舍友风一般冲进门。
“从悦!从悦——”
“怎么了?”她回头,诧异道,“发生什么事了?”
这两个姑娘都是不闹腾的性子,这般激动的样子十分少见。
她俩道:“你有没有看论坛?学校论坛啊,你看了没?”
从悦不解,“没啊,怎么了?”
两个舍友连水都顾不上喝,忙点开手机给她看。
从悦狐疑地凑过去一瞧,傻眼了。
“就刚刚没多久,十几分钟的样子,论坛就变成这样了!”
学校论坛被黑了,所有帖子的标题名,还有点进去之后所有回复楼层里的内容,全都变成了一句话。
——“从悦你想吃什么?”
这七个字,其中还有她的名字,堂而皇之挂在版面各处,无比显眼。
两个舍友正在回教学楼的路上,听到别人议论,点开一看吓了一跳,即刻跑回来找她。
“是谁干的啊?你知道吗?”舍友担心的问。
从悦发愣,脑海里当即蹿出一个人影。
“是我们学校的吧?计算机系的谁啊?”舍友知道她不爱交际,学校里的同学认识的都不多,更何况校外的。校内的,又能黑的了论坛,那必定是计算机系的那些大佬们。
从悦头都大了两圈,想捏眉头,生生忍住。
她几句应付完舍友,打消了她们的好奇,抓起手机躲进卫生间。
学校论坛是以前的学长学姐们自发创建的,并非官方网站,但学生们有事都喜欢在上面讨论,久而久之聚集起人气,校方偶尔也会上去查看学生们的动态。
江也的电话一通,从悦沉声质问:“是不是你黑的学校论坛?”
“啊。”他似应非应。
“你黑论坛干什么!你想被老师请去喝茶?”
“只是借用一下,等会就改回去。”他语气淡漠,顿了顿,略带批评道,“论坛的安全度太低了,很差劲。”
黑了人家还嫌人家脆弱,从悦对他的强盗行径服气,“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知道。”他说,“没办法,你拉黑我,不接我电话。”
“所以你就把论坛黑了?!”要是能顺着网线爬过去,从悦真想一拳砸在他脸上,只是这时候顾不上别的,“马上改回去!”
“哦。”他很平静应下,“那你想好吃什么了吗。”
“……”从悦无奈,怕他再弄出幺蛾子,语气中有几分颓然,“东街口新开了一家东北菜,味道好像不错,就那个吧。”
江也的情绪好似明朗了几分,“好,我知道了。”
“就这样。”从悦稍作停顿,加上一句,“要是老师请你喝茶,千万别带上我。真的怕了你了……”
不等他再说话,这次真的按下挂机。
.
从悦一语成谶,江也果真被老师叫去训话。那么大一个论坛,被他当成传话板用,闹得学校众人议论不停,挨训是自然的。
不过不是官方网站,老师把他叫去说了半个小时的话就放他离开。
从悦和周嘉起那帮朋友早已在东北菜馆点好菜,上茶水的时候,江也施然而至。
林禧脸上的笑憋都憋不住,起身相迎:“我们江大神回来了!来来来赶紧喊他们上菜。”
江也没理他,觎了从悦一眼,在她斜对面坐下。
从悦安然端坐,自顾自往杯子里倒热水冲洗餐具,看也没看他。
知道江也把论坛黑了,就为了问一句从悦想吃什么,一帮人心里各有思量,绕着他们二人打量的眼神比上回在台球馆碰面时玩味多了。
只是各个都很识趣,谁都没把调侃摆到台面上来。
在满桌乐见其成的人中,只有周嘉起和卓书颜是最不乐意的。
打从江也一来,卓书颜就一直拉着从悦小声说话,生怕被对面的大尾巴狼钻了空子。
一餐饭吃下来倒也愉快,菜品味道不错,气氛还算融洽。
饭局结束,周嘉起被林禧拉去柜台,卓书颜被甜品勾起馋虫,没吃过瘾,找服务员要餐盒重新打包一份。
从悦从洗手间洗脸出来,到门口吹风。那帮男生在说话,她不好过去,站在离他们有几步远的地方。
江也忽然走到她身边。
从悦瞥他一眼,没理会。
他道:“老师叫我去,问起你,我说你不知情。”
“本来就不知情。”从悦没好气。
他嗯了声,没有顶嘴。
高大的身影立在她身边,夜风一吹,她闻到他身上类似薄荷叶的味道,轻浅一缕,极淡极淡。
想到他近来不寻常的所作所为,从悦有点烦躁,“你最近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她真的搞不懂,进入大学一年多,大一两人一直相安无事。怎么到了大二,他突然就怪里怪气不按常理出牌,折腾出这些事来?
“没有。”
“那你弄这些事到底想干嘛?”
江也低眸看她,“追你呀。”
9.比如你
江也那一句“追你呀”,从悦花了一晚上时间也没能消化。她尚未反应过来,江也却已经化语言为行动。
第二天起,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从悦身边,食堂、图书馆、甚至是她回寝室的路上,他保持着一种让人无法发作的距离刷存在感。
吃饭坐她隔壁桌,看书时在她斜后座,不远不近,让她赶也没法赶。
从悦无奈地接受现状,而这一切也被校友们看在眼里。撞见的人多了,嘀咕的人自然不少,连不甚八卦的舍友都好奇起他们的关系,旁敲侧击找从悦问过。
被江也“追”的第七天,论坛里出现一张匿名帖子。
——“美院二年级的某位,有点过了吧?”
以颇有内涵的标题开始,帖主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堆酸话针对从悦。
先是说从悦和江也常常出现在一个地方,江也去食堂她也去,江也去图书馆她也去,走到哪跟哪。
又提起之前有人在论坛爆料的事,暗指是从悦自己一手导演,怎么看怎么不对。
全篇内容,都是一个意思:从悦厚颜无耻,故意往江也身边凑。
有挑事的,自然有明事理的,几个校友在帖里回复说:“那去女生宿舍也是江也想去,从悦跟着去的咯?你们有些人真的挺逗的。”
只是这类话语都被看似有理有据实则胡搅蛮缠的攻击淹没,几个路人校友被怼的烦了,干脆不再回。
从悦被外出的舍友用消息远程通知,在帖子热议之后,就得知了消息。
一层层浏览,她越看越脸上表情越沉。
手机不合时宜地轻震,江也发来消息。托林禧做说客的福,从悦怕做的太绝反倒惹江也发疯,所以没再拉黑他,毕竟黑论坛传话的事一次就好,再来她真的吃不消。
他发了一张蓝天白云的照片,天湛蓝得像被水洗过一遍,衬的那朵云格外洁白。这样无意义的内容不是第一次,之前的从悦没回过。
本来也想忽略,动作一顿,她对着屏幕拍摄一张,将论坛里的那张帖子拍下发给他。
从悦就是想让他看看。这都叫什么事儿?
图片发过去,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搁,转身忙正事,去做老师布置的手工作业。
江也这个人,说好听点叫无所谓,说难听点就是没冷心冷肺。
高中的时候他身边也有过别的女生。那年高二,他们年级里盛名在外的“级花”,在江也身边出现了大概两个星期左右。
级花长得甜,一双眼睛又大又灵,只是成绩不太出众,是作为艺术生特招进他们那所重点高中的。
很多男生对她有意思,她也有滋有味,过的如鱼得水。后来不知是腻味还是百战百胜觉得无趣,到高二时,她瞧上了从来不正眼看人的江也。
级花天天往江也面前凑,江也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没半点反应。刚开始其他人都说没戏,级花估计也要折戟而归。没办法,谁让江也实在太难搞。
谁知,半个月后的某天,当江也和一帮男生去打球的时候,级花出现在球场边拿着水等他,还抱着他的外套,惊倒了一片吃瓜群众。
那天从悦也在球场边,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怎么在人群里找江也的身影。看到他就会看到他身边的人,看一眼难受一回,干脆眼不见为净。
不过级花没能在江也身边待很久,一个多月的样子,后来就再没看到她和江也一块。
那时候闹了一场,有个明恋江也的学姐在贴吧发帖点名辱骂级花,两人的一众好友在帖子里吵起来,最后演变成约架。
晚自习前的吃饭时间,她们在巷子里解决矛盾,不少认识两方人的同级生去凑热闹,说和的有,添柴加火的也有。
而江也,连教室门都没出,趴在桌上睡得人事不知。他被人叫醒听完来龙去脉以后,皱着眉睡眼惺忪,一脸不耐地说了个哦字,然后扔给朋友一句:“帮我带个三明治。”
往桌上一趴,继续闷头大睡。
……
他这样的脾气,眼里根本没有别人,从悦不指望他能一下子变得善良有爱心,只希望他能看看那张帖子里都在说她什么,看完以后能有点给她添了麻烦的自觉,收敛一下自己的行径。
默默叹气,从悦低头做手工,将论坛和江也一块打包从脑海剔除,扔进犄角疙瘩。
收到消息的江也没有半点动静,过了十多分钟也没有回复。从悦求之不得,安安静静做她的手工灯笼。最难的步骤完成,即将进行下一阶段时,舍友在生活小群里艾特她,手机在桌上震得嗡嗡作响。
“从悦!”
“看论坛!”
“……”从悦连激动的力气都没了。又闹出什么幺蛾子?那些人骂她还没骂够,难不成还骂出什么新花样来了?
她没问,认命地打开论坛,一进去就见那张嘲讽她的帖子排在第一位,回复数量远超其他水贴数倍。
点击去粗略往下浏览,看着看着,从悦愣了。
骂她的人没有骂出新花样,在三分之一左右的位置,内容全然跑偏。
帖子里,帖主原本洋洋洒洒写了好长一段内容攻击从悦,没等附和她的人开始狂欢,一个新注册的一级小号恰好在帖主楼下回复,就从那儿开始,帖子彻底歪楼。
那个ID叫“江也本人”的账号回复了一句话:
“并没有,是我在追她。”
于是之后的内容,就全都在讨论这个“江也本人”到底是不是本人。
从悦拿起手机发消息问江也,“你回帖了?”
那边回过来一个字:“嗯。”
过会儿又加一句:“注册太慢,费了点时间。”
从悦不知该怎么回复他,视线转到电脑上,点了点刷新,拉到最底下。
被震惊到的帖主大概缓过来了,在一片讨论是与不是的声音中,转载“江也本人”留言的楼层进行回复:
“这是从悦亲自下场来了,还是亲友团啊?你当盛大的都不认识江也是吗,戏精小姐姐,麻烦你搞清楚,谁不知道江也虽然是计算机系的,也进了叉院,但是从来不玩论坛这些东西?装也装的像一点好吗!”
有顽强的帖主带头,那些先前欢快嘲讽从悦的人再度复活,跟着附和:
“666,还江也本人,你怎么不把江也这两个字写脸上?”
“请问你替江也表白,江也知道吗,这位江也本人?”
“为了挽尊真是豁出去了啊,美院的都跟你一样智商低么朋友。”
……
从悦脾气再好,这下也难免有点生气,一边考虑着要不要注册个号回复她们,一边按下F5。页面刷新,她揉了揉太阳穴,鼠标拉到最底下,还没看其它的新回复,刚一瞥,目光顿住。
两秒前更新的最新一条内容,是个人用户自主选择发布于楼内的系统消息,和版面公告一样字体都是正红色——
“【1739楼】ID-江也本人:计算机系501班[江也],学生证身份认证审核通过。”
帖子里静了半分钟。
而后,满楼的“6666”和“卧槽真的是本人”大肆刷屏,占据视线。
吃瓜群众哪会错过这个搞事机会,一看帖主被打脸,纷纷开启嘲讽模式。谁让帖主先前对从悦的言辞过分刻薄,还怼了不少理性发言的路人校友,这会儿事情反转,各个都不客气,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聊着聊着,帖里众人开始讨论帖主的身份,神通广大地开扒她所在院系。
从悦收到江也发的消息:“搞定了。”
她想了想,说:“别再回了,到此为止。事情闹大没意思。”
他问:“你不喜欢?”
好端端的谁喜欢做人群焦点,况且又不是什么好事情。她回道:“很烦。”
江也说:“我知道了。”
从悦奇怪:“你知道什么?”
他没答,没多久,他又道:“你刷新论坛看看。”
从悦隐隐猜到他会做什么,依言点下刷新标志。
……果然。
首页所有帖子都没了,最顶端的一张,回复时间是昨天。今早零点后的帖子,齐齐消失。
从悦眼微瞠,失言半晌,打字质问他:“你怎么又黑论坛?!”
他回了两条:
“……”
“一不小心删多了。”
从悦真的很想扶额。何必叫江也本人,他分明是“麻烦本烦”!
不管怎样,事情告一段落。
关掉论坛之后,从悦点开江也的号码,给他加上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备注:
——麻烦!
.
去食堂的一路,从悦被部分时常混迹论坛的校友们暗暗打量,目光里满是遮掩不住的好奇。
江也等在食堂门口。从悦当做没看到他,打好饭菜径直找位置坐下。
他跟着坐在斜对面,比前两天离得更近,缩小了一个座位的距离,和她坐到了同一张桌旁。
从悦吃相斯文,半个小时后吃到七分饱就停下。她放下勺子,拧开矿泉水瓶盖喝水,手机突然亮起,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提示。
上一回在台球馆碰见的高三小弟弟问她:“在忙吗?方不方便说话。”
加微信后从悦和他聊过一次,没说几句,只知道他叫唐耀。
从悦回道:“不忙。怎么?”
唐耀直接弹来一个语音通话,铃声乍响,从悦差点没拿稳手机。
“有什么事吗?”她问。
唐耀道:“周末你有空吗,一起去打台球吧!”
“我……”正想拒绝,余光瞥见斜对面的江也,从悦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周末打台球?你高三,不用不上课吗?”
他说,“不用,周日一天没有课。你有空吗?一起去啊!”
自己的事,从悦向来不喜欢拖别人下水,只是不给江也添点堵,他是绝对不会往后退的。
知难而退,得先有难。
“有空是有空。”她顿了下,“不然我周日再跟你联系?”
唐耀一听,欢喜应道:“好!我等你!”
从悦暗暗在心里叹气。她没想和唐耀去玩,跟高三学生吃喝玩乐,总有种在祸害别人的感觉。这会儿应下不过是应给江也听,等回宿舍,她再回个消息和唐耀说清楚,只说没时间推了就是。
刚收起手机,江也朝她看过来,“台球馆那个高三的?”
从悦说:“对。”
他睇了她三秒,“你喜欢那样的?”
从悦想起江也对唐耀的评价,他自己也没多大,还一口一个“毛都没长齐的”称呼人家。
心里腹诽,从悦嘴上毫不犹豫答道:“对啊,喜欢。我就喜欢年纪小的。乖乖巧巧的弟弟多好,粘人,可爱,有活力,什么都听你的。”
“我知道了。”江也抿了抿唇,不再停留,端起盘子走人。
从悦看着他走出食堂,松了口气。这下总算识趣了?
理好桌面,她把盘子端到餐具归置处,擦干净手回宿舍。
将明天要带去给老师检查的手工作业装进木盒子里,从悦洗漱完,站在桌前擦晚霜。
江也打来电话。
她愣了愣,接通,“喂?”
那边声音淡淡:“睡了吗?”
“……还没。”
“明天晚上有空吗?”
“干嘛?”
他默了默,没回答,两秒后“啪”地一下挂断电话。
从悦一脸莫名其妙,微微皱眉,正要放下手机,掌中忽地震了震,屏幕中跳出一条新消息。
江也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约会吧,姐姐。”
10.比如我
这条直击心灵的文字内容让从悦惊了十多秒,她实在无法想象江也说这句话的样子,在屏幕上打字回复他消息的手指略微滞顿。
“你叫哪门子的姐姐!”
江也回复道:“你七月,我十一月。早四个月,没错嚒。”
“拜托我十九你二十!你怎么不说差了一年!”她在末尾打下几个感叹号,想想情绪过于激动,在发送前选择删除。
江也一点都没不好意思:“年份不重要,这个忽略不计。”
从悦:“……”
江也自顾自将话题展开:“所以你同意了么。”
从悦拉开椅子在书桌前坐下,一手打字:“同意什么?”
他道:“约会。”
她毫不留情:“并没有。”
良久,江也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文字体现不出情绪,从悦不想去深究,对着屏幕想了想,道:“以后别再那样叫我。”他喊姐姐两个字,听得她一阵别扭,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半分钟后,他回复:“好的,姐姐。”
“……滚。”
从悦关闭对话界面,把手机扔到一边,踩着床梯爬进被窝。
.
风和日丽,因温度升高,泛滥秋意骤减,暖和不少。
上午的课结束后,从悦从食堂回宿舍,刚歇息没多久接到卓书颜的电话。
“下午篮球馆有比赛,去看吗?”
从悦倒了杯水,浅饮一口,问:“比赛?谁跟谁?”
“我们学校篮球队和盛附大打友谊赛。”
“周嘉起上场?”
“对,我问过他了,会上。”
周嘉起是篮球队的,因为球队成员众多的缘故,每场比赛人员都不一定,偶尔安排这个,偶尔安排那个。
卓书颜对球赛并没太高热情,只有周嘉起上场,她才会提起兴趣充当观众。
从悦爽快应下,“行。你来学校了没?篮球馆见还是?”
卓书颜道:“在来的路上,咱们篮球馆见吧。你要吃点什么不?”
“我不饿。”
“那我给你带喝的。”
“好。”
讲定后她俩闲话几句,挂了电话。
球赛两点开始,从悦穿上外套,略收拾一番,动身出门。
卓书颜比她到的早,她到的时候已经占好位置,见她进门抬胳膊冲她招手。
从悦快步过去坐下,接过奶茶,抬眼朝场上热身的几人看去。
“江也竟然也在。”下一秒就听卓书颜抱怨,“平时他都不来的,没想到今天居然也上场,我还以为我眼花了呢。真讨厌。”
只要有周嘉起的篮球赛,每一场卓书颜都不会错过,从悦却不是,有空了就来,没空则不强求。江也上场的频率从悦并不清楚,闻言只是瞥了眼远处那个高大的身影,没说话。
卓书颜喝了口奶茶,问她:“我听说他最近一直找你麻烦?”
从悦不知怎么说,含糊道:“还好。”
“你就是脾气太好了。”卓书颜嗔她一眼,撇嘴。
从悦弯唇,“行了,别说那些。”
两人聊起别的。
她们说着话,那边正在热身的周嘉起看到她们俩,趁开场前的空档,过来和她们打招呼。
周嘉起瞥了眼从悦,“今天有空?”
从悦说:“下午没课,来陪书颜。”
他看向卓书颜,卓书颜咬着奶茶吸管,眼神往旁边瞄,就是不和他对视。
“少喝点。”
目光触及杯身标签上“焦糖奶茶去冰”几个字,周嘉起皱眉,“大冷天喝冰的也不怕伤胃。”
“哦。”卓书颜飞快睨他一眼,佯装自然,“知道了。”
他的视线盘亘在她身上,半晌收回,同从悦打招呼,“快开始了,我先过去。你看着她点。”
从悦笑笑,目送他跑开。
卓书颜这才敢看他,小声嘀咕:“每次都训女儿一样训我,烦死了。”
从悦笑意不减,不作声看着卓书颜,直看得后者脸上一臊,伸手推她。
随着裁判一声哨响,比赛正式开始。
盛大篮球队实力强劲,盛附大的队伍体格更是健壮,比分胶着,双方互不相让。不过从局势上来说,盛大稍占上风,隐隐压了附大一头,在队友的配合以及队员的灵活性方面,盛大要比附大强得多。
体育馆里全是给盛大加油的声音,除去主场因素,江也一向迷妹众多,周嘉起亦是爽朗阳光,其他几个队员个头高,身材好,长相端正清秀,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女生们嗓子都快喊破了。
上半场结束时,比分终于拉开差距,盛大远远甩开附大。
卓书颜虽然不好意思周嘉起的名字,却也没忍住拍红了手掌。
球员中场休息,从悦不得不提醒她:“你悠着点,明天上课还得拿画笔。”
卓书颜笑嘻嘻地应了声,一听裁判吹响下半场开始的哨声,当即把她的话抛到脑后,用力拍起掌给盛大队伍鼓劲。
从悦没办法,只能由着她去。目光放到场中,第一个搜寻的自然是周嘉起的身影,然而随着人员奔跑移动,时不时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尽管不愿意,她还是得承认,江也这个人天生就有吸引别人目光的能力。
篮球馆里开了暖气,两队男生穿着短款球衣,身上都出了汗。
江也做什么事都犹有余韵,或许是这种从容使然,就连流汗看起来都比别人清爽几分。
他奔跑在球场上,肌肉、神经、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躁动燃烧,眼里却是淡漠一片,仿佛什么都不在他视线里。
嚣张,跋扈,目中无物。
这就是江也。
从悦看着江也略有出神,忽听观众席传来惊呼。
“啊——”身旁卓书颜惊叫出声,等从悦回神,周嘉起已经冲到她们前面,挥手狠狠拍开飞来的篮球。
赶得太急,周嘉起脚下一崴,摔倒在场边。
卓书颜“腾”地一下站起身,提步就要往下冲。
还没跑下阶梯,裁判朝这边跑来,吹着口哨示意她坐好。
从悦快步过去拉住她,摇了摇头。
下方球场外|围,周嘉起站起身,盛大的队员纷纷跑过来询问:“没事吧?有没弄伤?”
“裁判!”卓书颜指着附大一个队员,冲聚集的那群人喊道,“那个人犯规!他故意往这边丢球,他犯规!”
从悦顺着卓书颜指的方向看去,眉头拧了拧。
她出神之际,周嘉起正和那个人在球场外侧对峙,对方运着球,被周嘉起挡住,左右皆无法突破。当时他们所站位置离她们这个方向不远,之后球就朝着她们飞过来了。
裁判吹口哨再度示意卓书颜坐好,从悦见周嘉起面色尚可,抿着唇将卓书颜拉回座位。
“先坐下!”
卓书颜揪心之意写在脸上,咬咬牙,愤愤回到原位。
满场都瞧着这出插曲,裁判跑到卓书颜指责的那位附大球员身边,似乎在和他谈话。不知说了什么,裁判跑向盛大的一群人,交谈过后,似乎准备继续比赛。
“就这样?!”卓书颜激动嚷出声,“他故意伤人!为什么不罚他下场!”
周嘉起朝她们看来,皱着眉摇了摇头。
卓书颜瞧见他的示意,动了动唇,最终还是闭嘴,不甘心地将唇抿得死紧。
从悦用口型询问:“没事吧?”
周嘉起弯唇笑了下,摇头安抚她们。
从悦稍稍放心。说不气愤是假的,那个附大队员分明是看到开场前周嘉起和她们说话,在被周嘉起拦住进退不得之际,故意泄愤把球朝她们扔来。
这种行为不仅没品,而且低劣,可以说是在侮辱篮球这项运动。
可惜裁判没有看到,奈何不了他。
盛大的队员们围着周嘉起询问脚的情况,商量过后决定让另一位替补换下他。
从悦关切地看着他们,见他们似乎要重新上场,暗暗捏了一把汗。
江也忽然朝她看来,眼睛里平淡依旧,瞳色却似乎深了些许。从悦和他对视的刹那,他眉心蹙了一下,很短的一瞬间,没等她看清,他便转身和队友一块走向场中。
比赛重新开始后,盛大篮球队突然间换了个打法,原本几个队员相互呼应,各自配合,变成了一人突进,其他人助攻的模式。
江也一改之前略显懒散的悠哉状态,举手投足间每个动作都用上了劲,眼里亮得有些凌厉。
他速度快的令人发指,转眼之间连过三人,直冲对方篮下,投篮得分。
全队回防后,队友拦截对方的反攻,球传到他手里,他反应极快,当即左突右进,攻势迅猛,在被堵截前绕到侧边弹跳抛投,又是一个命中,得分。
主动权牢牢掌握在盛大这边,江也带动全线,所有队友帮他助攻,他敏捷迅速,像道摸不着的闪电,雷霆万钧。
附大齐齐将拦截目标锁定在他身上,可惜作用不大,有队友在外配合,他一个假动作虚晃,将球传出去,待他们更换目标时飞快突破防守,接过传回手中的球攻至对方篮筐。
大灌篮得分,满场欢呼。
就连一向不喜江也的卓书颜,这下也被他感染,看着对方吃瘪的模样大出恶气,连连叫好,毫不吝啬地拍掌呐喊。
比分拉开无法挽回的差距,最后三分钟,球一直在江也手上,他却没有展开投篮攻势,而是开始了一连串的“失误”。
带球过人的时候,球传给队友,一不小心脱手砸到了对方球员脸上。
投篮的时候出现差错,起跳直至快落地时才将球投出,结果命中准备抢篮板球的对方球员。
抢篮板球的时候用力过猛,双方谁都没抢到,球飞出去打在了侧边一个对方球员的脸上。
传球过程中……
整整六次,失误恰好都招呼在同一个人身上。
那个穿七号球衣的男生脸都被球砸红了,眼睛隐隐发肿,忍无可忍冲江也发怒:“你他妈是故意的吧——”
附大的人赶忙拉住他,没让他冲上前去将比赛演变成斗殴。
江也睨他一眼,懒散半垂的眼皮写满蔑然,运着球理都没理他。
最后二十秒,以一个完美的投篮给这场比赛画上句点。
篮球馆里的观众都在给盛大篮球队叫好。
两方人面和心不和地握完手,裁判离开场馆,负责组织这场比赛的盛大学生开始搬裁判用的桌椅凳子,运回仓库。
其他人都去长凳边擦汗喝水,周嘉起正和结束比赛的队友们说话,忽听侧边传来“嘭”的一声重响。
场馆内还没离开的零星观众,和篮球队的人齐齐看向那边。
江也站在场侧,从他手中扔出去的篮球,在命中目标后悠悠往回滚。
“我操.你妈——”
被砸中的仍旧是那个七号,他眼都红了,队友们七手八脚扯住他的胳膊,他瞠着眼,凶狠地要跟江也干架。
“我想扔进球框来着。”江也毫无歉意道,“不巧你挡路了。”
附大那群人所在的长凳后,放着一筐备用篮球。
他这个理由倒也算是一种说法,但谁都听得出这分明只是搪塞。他的球技刚才有目共睹,那么大个筐怎么可能扔不准。还有方才在场上那几次失误,也巧合的太过。
附大的队长摁住七号,站出来道:“他刚刚确实做的不对,球脱手飞到观众席是我们队员的失误,让你的队友扭伤脚我们也很抱歉,但你会不会太过分了?”
“过分?”江也微抬下巴,垂眼看人的模样嚣张至极。他的视线从附大队长脸上扫过,移到愤怒咬牙的七号身上,扯了扯嘴角,一字一句:“老子砸的就是你。”
七号这下再也忍不住,捏紧拳头向前一步,然而没等做什么,他们队长及时拉住他。
盛大篮球队的也不是吃素的,一见这状况全都过来,两队人剑拔弩张地瞪眼。
……
附大的人到底没敢在盛大惹事,悻悻离开。
从悦和卓书颜愣愣回神,忙从观众席跑下来,近前查看周嘉起的伤势,确定没有大碍之后才放下心来。
卓书颜缠着周嘉起絮叨,从悦到另一边长凳上,帮周嘉起收拾背包。
面前忽地遮下一道阴影,抬头一看,江也。
从悦想说话,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开口。
江也直接得多:“你想说什么?”
当然是说刚才的事,想说他的暴脾气或许该收敛一些,然而他和附大的人正面起冲突,又是因为帮周嘉起出头,事出有因,她也无法因为别人的下作而指责他,开不了口。
从悦暗暗叹了口气,只道:“他们那些不是什么好人,你别那么冲,要是其他人不在你今天就吃亏了,虽然你为周嘉起讨公道,我和……”
“不是因为他。”江也打断她。
她蓦地止住话音,微微一愣。
他说:“有一部分,但不全是。”
气氛安静了两秒,从悦咳了声清嗓,跳过这个话题:“他们都走了,你也去吧,我们陪周嘉起去诊所看看。”
江也站着没动。
从悦疑惑地看向他,就见他皱了下眉,问道:“你每场周嘉起的比赛都有看?”
顿了顿,她道:“没有,偶尔有空才来。”
“下一场你来么。”他问,“下一场,下周五下午的那场比赛。”
他给周嘉起出了口气,从悦难得对他态度好,略一思忖答道:“要看有没有时间。”
“来吧。”
“啊?”
“来看周嘉起比赛。”
江也微微抿唇,眼角睨了睨她,声音低下来,“……也看看我。”
11.比如你
从悦没有回答江也的问题,四目相对,十几秒间犹豫着不知该作何应答,她还没想好怎么张嘴,卓书颜过来叫她。
周嘉起的脚问题不大,他俩说完话,卓书颜来叫她一块去门诊。
其实周嘉起想让她们俩直接回去休息,他的意思是连门诊都不必看,不过轻轻崴了一下,缓缓就好。卓书颜没他那么心大,执意要检查过才放心,拉上从悦一块。
江也一句:“我也去。”
惹得三个人齐齐看他。
“我没事,你……”
周嘉起推辞的话被江也打断,“他们都走了,你的脚现在用不上力,我搀你,等会一块回宿舍。”
从悦和卓书颜对视一眼,碍于刚才他在球场上的表现,卓书颜少见得没有给他脸色看。
脚腕的确有些疼,周嘉起便答应了。
到校外的诊所检查过,医生给他开了两支药膏。
卓书颜看着他发红的脚腕唠叨了一通,末了埋怨:“这下好,明天估计也没法出门,我还想喊你陪我一块去水族馆写生,看来只能我和从悦两个人去了。”
“水族馆?”
“对啊。”卓书颜白他,“我打算画一本水族馆写生册的。”
周嘉起忙道:“能动!怎么不能动?我恢复能力强,明天绝对就没事!”
“行了。”从悦笑叹一声,“能不能去再说吧,不还有我吗。”
他俩这才止住话,没再纠结这个。
倒是江也,一直沉默作陪,将周嘉起搀到诊所后就在一旁站着,从头至尾没有掺和他们的对话。
从悦他们三个是多年好友,他们之间,他一句都插不上嘴。
.
水族馆全天开放,午后,从悦和卓书颜先到,入内稍稍逛了一圈,没多久周嘉起就来了。不过除了他以外,身边还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见江也,从悦微怔片刻,面色很快舒缓。大概是最近接二连三的事情太过频繁,她已经开始习惯他作妖。
卓书颜小声嘀咕两句,听周嘉起悄悄跟她们解释说实在拦不住江也,“他要出门的时候票都已经买好了,我不跟他一块,迟早也会在这里面碰上。”
水族馆不是她们开的,谁爱来她们没资格拦着,当下便没有纠结这个。
馆内很大,不同园区生活着不同水生物,卓书颜画了一幅速写,之后就开始拍照。集成册,画页数量少不了,纵使她有八只手,一个下午时间也画不完,拍下来待回去后一张一张完成即可。
有的拍的是整个玻璃面全景,有的只拍动物近照,周嘉起帮她找位置、拿东西,力求角度最好,拍出来的画面足够漂亮。
从悦慢慢跟在他们身后,悠哉悠哉地赏起景儿,全然一幅游玩的游客模样。
“你不画?”江也和她走在一块。
“我不用画,这个是书颜他们老师布置的,我跟她不是一个班。”这个画册就跟她之间做的手工灯笼是一个性质。
从悦脚下悠然,微昂着头看透明玻璃内的水底世界,不时有巨大的鱼类荡开水波穿行而过,漫步于昏暗光线下,眼前深蓝色的画面美妙而浪漫。
江也和她并肩走了一段,忽地说:“你们应该不想我来。”
从悦瞥他,视线转回到水景中,“这又不是我开的,买了票谁都能进来。”
她避重就轻,江也心里却有数,“我知道,卓书颜不喜欢我,周嘉起不想我和你碰面。”
从悦挑了挑眉,看着游曳的鱼群没说话。
“你呢。”江也忽然问,“你想见我吗?”
从悦道:“说实话,我并不是太想见你。”
江也垂眸,“我想。”
“我不想。”
“我很想。”
“……”从悦白他一眼:“那你想着吧。”
他似乎笑了一下,唇边弧度轻浅,“所以我在这。”
从悦懒得跟他贫嘴,提步欲走,忽地想起一事,扭头问他:“你门票提前买好了,你是怎么知道我们上午来还是下午来?周嘉起告诉你的?”
“不是。”江也说,“我关注了你的校内主页,然后找到了卓书颜的主页,看到她发的门票图片。其实提不提前买票都没关系,周嘉起出门的时候直接跟上就行,今天不是周末,门票到窗口买也来得及。”
从悦稍感无言,吐槽:“费不费劲,就为了跟我们一块逛水族馆?你有病啊?”
“可能有。”
“那就去治!”
江也凝眸看着她,眼里微微亮,那一刹的笑意确切又真实,“在治啊。”
那边卓书颜和周嘉起在这一区域拍照拍够了,扬声喊他们。从悦从微怔中回神,暗暗瞪江也一眼,扭头走人。
江也两手插兜跟在她身后,五官线条如往常一般罩在一层淡漠之下,他盯着面前的身影,迈着长腿慢慢踱步,唯有唇角弧度隐隐约约,与往常不同。
离开海底观光区,一行四人逛至别处,卓书颜拍下数量足够的照片,恰好赶上海豚馆开放自由参观,马上兴致勃勃地往那去。
体验项目很多,从悦感受了一回与海豚近距离接触的滋味。周嘉起想上厕所,拉着江也一块去男厕,她和卓书颜两个兀自在水池边逗弄两只海豚。
两只海豚年纪略有差距,握手皆有模有样,十分亲近人。从悦和年纪小的那只握完手,它立在池子边发出叫声,像是想传达什么。
从悦疑惑地朝陪在一旁的驯养员看去,“它怎么了?”
驯养员一笑,解释:“看样子它很喜欢你,你要不要和它亲一下?”
可爱的生物没有谁不喜欢,从悦眼睛微亮,“可以吗?”
“可以啊。你往前倾一点,小心不要掉到水里。”
她依言身子前倾,将脸颊凑近海豚,不想,它却没亲在脸上,尖尖的嘴啄在她唇角。
从悦一愣,小海豚在水里浮沉,一个跃身扎进水里,又探出一半。
她摸着唇角正笑,卓书颜一脸艳羡,早就按耐不住,忙道:“我也要我也要!”
驯养员吹哨,让海豚再度靠到池边。
另一只年长的海豚听到指示,在水里翻了个身,听话地靠近。卓书颜把脸凑过去,它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连连叫了几声。
恰好周嘉起两人回来,瞧见她俩和海豚亲近,走过来道:“干什么呢?亲了这个亲那个,我也亲一个来?”
卓书颜嗤他贫嘴。
却听江也开口:“谁都能亲吗?”
包括驯养员在内,四个人齐刷刷看着他。驯养员笑了笑,回答:“虽然男生比较少,但是确实都可以。”
他一脸平静地说出四个字:“那我也要。”
驯养员只好吹哨,做手势指引海豚。很快有一只海豚靠近池边,是年纪更大的那只,驯养员招手,“你倾身……”
话没说完被江也打断,“不是它。”
“啊?”驯养员一愣。
江也指着从悦,一本正经:“要刚刚亲她的那只。”
“……”
从悦狠狠踩他一脚,在周嘉起和卓书颜别扭的表情中,向驯养员道歉。
“真的不好意思——”
……
水族馆之行在傍晚结束,因从悦隔天有早课,不想在外多加逗留,四人没有一起吃饭。卓书颜回她的公寓,剩下三人返校,在宿舍区前分开。
从悦点好外卖,进卫生间洗澡。二十分钟后裹挟着满身热气出来,搡着头发靠在书桌旁查看外卖送到哪了。
校内主页有新消息提示,从悦顺手点进去,查阅完本想退出,想起在水族馆时江也的话,动作一顿,点进新粉丝那一栏查看。
今天增长了三个新粉丝,中间那个就是江也。
他用的是灰白色的头像,名字起的直白,“ye”,简练又好认。
从悦点进他的主页,只有三条动态,还都是废话。百无聊赖地点进个人简介那一栏,随意看了几眼,他的资料她再清楚不过,正要退出来,蓦地瞥见什么,停了停又把页面往下拉。
简介里有身高、年龄、血型、爱好等,还有一些大多人都不填的内容。
从悦不知道江也是不是刚更新简介没多久。
近期目标那一栏,他写了一句话:
——“想亲海豚,想亲你。”
12.比如我
这学期第二场考试结束,临时抱佛脚的学生不管结果如何,总算是松了上紧的发条。
从悦成绩好,并不担忧成绩,考前考后一样悠哉。这段时间里,江也在一开始的锲而不舍过去后,并未失去兴趣,纠缠得越发越发频繁,从悦对此甚至都快产生习惯。
日子有好有坏,在轨道上正常前行,但偏偏就是有人不肯让从悦安宁。
考试后的第二天,从盛打来电话,张口就是一句:“你阿姨的朋友有个儿子,年纪和你差不多大,都在上大学,这几天会去盛城玩,你好好招待一下他。”
从悦莫名其妙:“我招待什么?”
“你好歹在盛城待了那么久,算半个地主,替大人照顾照顾朋友的儿子怎么了?!”
从悦不好反驳,沉默不语。
却不想从盛的意思远远不止如此,听她安分不说话像是同意,立马得寸进尺。
“那个孩子一表人才,很不错的,他爸爸是你阿姨的牌友,和咱们家最近也有生意上的往来。你看着和人家相处,都是年轻人多交交朋友没有坏处,别整天闷在屋里捣鼓那些破画!”
这般露骨,从悦听得眉头一皱:“爸,你这话什么意思?”
从盛道:“什么什么意思?让你别跟个榆木疙瘩一样,多和人来往的意思!”
从悦不跟他绕弯子,直接一语道破:“我不会跟他处对象,你们省省吧。”
从盛一顿,愕然怒道:“你这是什么态度!家里人为你好为你着想,你别不知好歹!人家那孩子哪点不好,轮得着你挑三拣四瞧不上!”
从悦没见过对方,确实不知道他是好是坏,但从盛的话如同一盆凉水,兜头将她浇了个彻底。
“别人的孩子都是好的,除了我,对吧。”她轻笑一声,语气冷然,“你爱让谁去相看就让谁去,反正我不去。实在不行叫他们等几年,从娇很快就大了,她样样比我强,待价而沽肯定能比我卖个更好的价钱。”
“你——”从盛怒不可遏,“你怎么说话的!怎么这样说你妹妹!你还有没有一点……”
“对不起,没人教我,我就这么没教养。”
从悦挂断电话,暂时拉黑从盛,省得他没完没了的打电话来骂人。
坐在书桌前发呆,画册入眼,心底一片烦乱,从悦郁然吐了口气。
手机“叮咚”响起,她情绪低沉地拿起一看,江也发来消息:[下午陪你上课。]
她下午的课是可以旁听的。
从悦心情不好,没有周旋的力气,回了两个字:[别来。]
那边没有回复,她将手机推到一旁,起身换衣服。
四十分钟后,从悦收拾好下楼,走出宿舍楼,就见江也等在女寝区域前。这一片来往女生众多,经过他身旁纷纷偷偷打量。
从悦一出现,两个人都成了焦点。
脚步止住,稍稍站了站。从悦心里说不清的烦躁,无视他继续往前走。
江也过来拦路,她眼眸低垂,不想抬,“让开。”
他顿了顿,“你心情不好?”
“没有。”
“撒谎。”
从悦皱眉,语气不耐:“走开,别挡路。”
江也微怔,轻轻蹙眉,抬手朝她额头探,“生病了?”
“啪”地一声,他的手被打开,手背浮起一片淡淡的红。
从悦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沉沉吸了两口气,“我要去上课,你回去吧。”
江也站着不动,居高临下注视她。
“谁惹你了?”
“没有。”她提步绕开。
他挪动一步,挡住她,“说啊。”
“没有!说了没有你听不懂?!”
从悦猛然瞪他,眼里腾起怒火,短短片刻又很快熄下去,沉声:“你很烦。”
江也僵了一刹,在她要走时扯住她手腕。
从悦猛地一下甩开他的手,反应比以往来得强烈得多。
“你够了!麻烦你差不多一点,你能不能看看周围,看看别人,不停给别人添麻烦的时候能不能替别人想想!”
她这一声压抑不住的斥责招来无数探询目光,无人敢靠近,但都在偷偷关注。仿佛看笼中鸟,又似看困场兽,无尽的非议和八卦,肆无忌惮地围绕着他们二人揣摩。
“我被人挂到论坛爆料,被人开帖子骂,走在路上被人看被人议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是因为你!你有没有问过我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没有!”
“在一起也好,分开也好,你从来没有一点反应,过去这么久突然又跑来要和好!你了不起,你是天上最亮的星,别人没你这么好的命!麻烦你,过家家能不能找对人?!”
情绪波动最大的一次是十八岁生日那天,她以为自己可以豁达地看开,却并不是这么回事。
压抑,憋闷,无处倾泻。
这么多年,她始终可有可无,她的感受永远不被看重。
她不喜欢做的事情很多,却一直在被迫承受。
好像没人考虑她的想法。从盛是,面前这个人也是。
积压许久的怒意急需出口,一夕全爆发出来。
闸口大开,内心的凶猛狂兽张开血盆大口,吟啸叫嚣。
“我很烦! 我烦死了!麻烦你收一收你的自作主张——”
从悦激动地有些颤抖,脸涨的发红,浮上来的一点点泪意还没见光,就被她全力压制下去。
“你觉得我烦?”江也一脸平静,语气波澜不兴,仿佛被骂的人不是自己。
从悦深吸一口气,沉声:“是。”
沉默半晌,他静静看着她道:“我知道了。”
眼皮慢慢垂下,又成了那副半耷拉着的模样。他在周遭打量的目光中,漠然地转身走人。
从悦站着平复情绪,胸腔里堵着什么,呼吸一下都带着“呵哧呵哧”风刮过喉管的声音。
她闭了闭眼,再提步时,除了四周好奇的八卦者,前方已无别人的身影。
一步步行至教学楼前,终于甩开那些好事目光。
卓书颜的电话来的并不合宜:“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从悦很疲惫,手机里有好多未读信息,从盛用张宜的号码一连发了七八条骂她的短信,都是训斥她不顾家、不像话的内容。
从悦粗略扫过,忽然之间累得连课都不想去上。
她知道有些东西是她要不到的,她早就明白,可总是有人一次又一次地要将她的血肉心肺剖开,一下一下地划出血痕碾成肉糜,百般折磨。
卓书颜连唤两声,从悦婉拒:“不了,你找周嘉起吃吧。”
那边听出她声音不对劲,“你怎么了?”
“……没怎么。”她慢慢平静下来。
从悦扯了扯嘴角,却是苦笑。
她没本事,她心态失衡。她只会迁怒他人,对着无关的人发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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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悦和江也开始了冷战,不能算是冷战,应该说是回到大一的状态更贴切。
江也没有再来缠着她,电话不打,短信不发,有两次在校内碰见,也只是远远打了个照面。
他高大清瘦的身形越发懒散,恹恹表情沉寂更甚,视线扫过哪里都是不带温度和情绪的。
冷战后第一回碰上是在自动贩售机前,一个女生上前拦他,似乎想要表白。
江也微仰头喝水,没等女生把话说完就直直从她身旁走过,视线始终没有移动半分。
和他一道的林禧歉然对女生解释:“他戴着耳机,没听到。”
谁都知道这话不过是托词,即使给了个台阶下,女生当下还是羞愤跑开。
从悦不知道他是否看到自己,另一次大概是看到了的。
他们走在同一条小道上,迎面相对,江也眼都没眨一下从她旁边经过,微拧的眉间,不耐和烦躁显露得那样明显。
江也还是那个江也。
计算机系的天之骄子,如今进了叉院,更是目下无尘,傲不可言。看人目不斜视,即使站在他面前也未必进得了他眼里。
从悦早就知道,没有人比她了解得更深。他在她面前卖乖讨巧,放下身段撒娇,无所不用其极地纠缠她,那些,不过仅仅只是他的一部分。
他可以有温和的一面,而暴躁戾气高高在上的他,也是他。
全在转念之间。
这样的情势之下,周嘉起和林禧察觉到他们之间的不对劲,但从悦没给他们询问的机会,将自己扔进书海之中,不作回应。
整整一个礼拜,从悦和江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又是下午,从悦独自在宿舍温习,林禧火急火燎打来电话。
“你有空没?找你帮个忙!”
林禧甚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从悦笔尖一顿,“怎么了?”
林禧道:“江也跟实验室一位老师吵架了,刚刚研究课题的时候,他们讨论到一半,两个人意见不合发生分歧,争着争着就吵了起来!江也把电脑一收直接走人,那老师气的半死,在实验室里破口大骂!”
从悦听得发愣,“啊?”
“我们都在找他!他一个电话都不接,我们宿舍几个人都快找疯了!你帮个忙,试试看能不能联系上?”
从悦抿唇。前阵子或许能,现在想都不用想,江也不接别人的电话,更不可能接她的。
“那我试试吧。”她没拒绝,反倒叹气应下。林禧这么焦急,她不好袖手旁观。
“好好好!要是打通了,你帮我们劝劝他!能当面劝就劝,电话里劝也行,跟老师闹成这样不合适,你让他把脾气收一收……”
从悦不禁苦笑,林禧对她还真是寄予厚望。
接完林禧的电话,从悦点开通讯录,盯着江也的号码看了半分钟,犹疑着点下拨号。
忙音响直结束,那边无人接听。
果然。
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她抬指,指尖在屏幕上滑过。
又拨一遍,这次仍旧无人接听。
八|成是帮不上林禧的忙了。从悦心下暗叹,本着事不过三的精神,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谁知这一试,竟然通了。
那边江也不说话,沉默弥漫足有七八秒。
“江也?”从悦试探出声。
他不应,听筒里传来沙沙轻响。
从悦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只好继续:“你是不是和老师吵架了?”
有点尴尬,一个礼拜前怒骂他的场景,想必他和她一样都没忘。
他还是不说话。
“你在哪?”从悦问。
“……”
她皱眉,语气生硬少许,“你在哪里?”
电话那端仍然沉默。
“我问最后一遍,你不说就算了。”她微微吐气,“江也,你在哪?”
三秒钟,又像是过去许久,一直不说话的江也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西南园区,六角亭。”
14.比如你
从悦拎着江也送来的那袋药膏上楼,每一步都走得稍显犹疑。
江也没走,站在原地看她。
一回头,就能看到正门前路灯下他的身影,这段距离明明足够长,从悦却觉得他的视线,强烈到仿佛他就在她身后一般。
回到宿舍,和舍友打了盛招呼,从悦愣愣出神,在屋里站住脚。药膏成分中有薄荷,手腕擦过药的地方泛起清凉之意,又有轻微的灼热在脉动,突突跳着,一阵又一阵时有时无。
她蓦地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伤处。
“你怎么来?”躺在床铺上敷面膜的舍友探头看来,“干嘛站着发呆?不洗脸吗?”
从悦回神,笑了下,“这就去。”
还在书桌前看书的另一位舍友,和床铺上的那个女生说起话来,从悦就着她们谈天的声音,走进卫生间。
她在卫生间里换好睡衣,待她洗漱完出来,敷面膜的舍友正好叫她。
“从悦!”
“怎么了?”从悦放下盛衣服的塑料盆。
舍友撕下面膜,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指间划过屏幕:“班长找你有事儿,你看群消息。”
“找我?”从悦疑惑着,一边拿起桌上的手机。
群里未读消息太多,从悦还没点进去一一浏览,班长已经单独私聊她。
[在吗从悦?有点事。]
她回:[我在,你说。]
班长言简意赅,挑重点讲:[是这样的,这周我们院的汇报晚会,原定“足印绘舞”那个节目有个女生临时上不了,你能不能帮忙替一下她的位置?]
从悦微愣:[那个节目是在地上铺画纸,然后边跳边用脚印作画吧?可我不会跳舞啊,而且节目都是早就排好的,临时让我上我也来不及学。]
班长说:[没有那么难,其他人是要跳,但是缺的那个女生是站在中间的,全场压根不用怎么动,有几个节拍需要转几下动几步,其他时候只要站在中间,很简单的,两天就能学会。]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找别人?从悦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回。
班长像是知道她心里所想,解释道:[我们院学生会下午开会的时候讨论了很久,觉得你比较适合,其实一开始准备节目的时候就想让你参加,你不是推了么。]
怕她再次拒绝,班长马上补充:[时间来不及了,你就当帮忙应了吧,到时候院里领导都会来。]
……
几分钟后,本就不是太坚定的从悦成功被班长说服。
舍友得知从悦将要参加院里的汇报表演,就差抚掌:“班长说的没错,你就应该去!往那一站都不用动,就笑一下那画就美了一半了!”
从悦笑着嗔她,低啐一声,扯开其他睡前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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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就开始加入舞蹈组排练,班长还真没说假话,从悦跟着学了一上午,动作基本已经全部掌握,说到底还是这个站位动作原本就不多。
和其他人道过再见,从悦从舞蹈房出来,卓书颜早就在楼下等候多时。她上午有课,一结束便过来等她,约好一块去吃午饭。
从悦接过她递来的热饮,吸管尖戳破塑料封皮,吸一口,甜香在口腔中弥漫开,半点不腻,恰到好处。
卓书颜絮语不绝,从悦正听着,手机铃声突兀插|入。
来电显示是“从盛”两个字,从悦的表情登时沉了下来。
“我接个电话。”从悦往旁边走开几步。
卓书颜识趣地没有去打搅,但从悦也没想避开她,不过四五步的距离,她的说话声卓书颜能听得清清楚楚。
前几句还很正常,从悦的语气虽然淡,表情仍是沉稳的。不知他们后来说到什么,从悦眉头拧了拧,足足好几秒才展平。
“我再告诉你一遍,我不去,你们死心吧。”
她冷然说完这句,毫不留情地挂断电话。
“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卓书颜担心她。
从悦却笑了笑,摇头,“没什么。”
见卓书颜满脸忧心,从悦反倒宽慰她:“说了没事就没事,这么久了你见我吃过什么亏?放心。”
从盛打电话来,为的还是变相相亲的事。
这件事她不会服软。
其实很多事她都不想服软,不想低头,但是现在还不能。
从悦遮下眼里的坚毅,和卓书颜说笑转移注意,暂时将这些烦心事抛到脑后。
她总会摆脱这一切的。总有一天,一定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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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因故,从悦做家教带的那位学生暂停了两周的课,他家里的事情似是终于处理好,周日下午两小时的一对一课程重新恢复。
小男生叫伍秋,是个学业繁忙的高中学生,有时话偏多,絮叨起来挺聒噪,但胜在还算乖巧,不是太烦人。
在画画这件事上他有些天赋,从悦教他并不难受。
作为被雇佣的家教老师,从悦从不过问主家的事情,伍家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至于暂停课程两个星期,她虽能猜到一二,但并不想探究。
但见伍秋兴致不高的低沉模样,任凭她有天大的本事,也教不好一个心不专的学生。
给伍秋布置了一道题目,从悦在旁看书,让他自己画,时不时走到他身后指点他下笔。
两个小时过去,从悦说了通鼓励的话,正收拾东西要走,捉着笔对画纸发呆的伍秋突然说:“老师,我请你吃饭吧。”
“什么?”从悦微愣回头。
“我爸妈都不在家。”伍秋自嘲地笑了下,“他们今天肯定也顾不上我,想起我了,也没人会陪我吃饭。”
他抬起头看从悦,一双低沉的眼睛慢慢亮起些许光,“老师你忙吗?一起去吃饭好不好?”
从悦很想拒绝,话到嘴边,最后却成了无言的叹息。
……
伍秋的请客吃饭,结果就是把从悦带去了麦当劳。或许是心情不好,伍秋想到处逛逛,以送从悦回学校为由,特地到盛大附近的几条街逛了一圈。
学生街上玩乐消遣的东西多,转着转着,他的情绪逐渐好转。
见他周身低沉散去,从悦也顾不上计较吃什么,进了麦当劳后,特意挑了个不靠窗的位置。
本想吃完早点把伍秋哄回去,谁想,伍秋刚端着点好的餐在她对面坐下,一个不速之客就杀了进来。
“……”
“……”
江也和伍秋大眼瞪小眼,前者连声招呼也不打,一进来就大大咧咧在从悦身旁坐下。
“你怎么来了?”从悦一愣。
江也侧头,说:“路过,在外面看到你。”还有对面的不知道谁。
于是他就进来了。
他看向伍秋,眼神不善地盯着人家。
伍秋扯出一个僵硬的笑,问从悦:“他是……”
“我同学。”从悦同样尴尬,笑容中带上了几分安抚。
江也还在直勾勾盯着伍秋,像是想用眼神吓死人家。
从悦暗暗在桌下踢他一脚,他懒懒换了个坐姿,稍有收敛。
伍秋被看得发毛,虽然不知道原因,还是决定先离这个奇怪的人远一点。
“我……我还有东西忘点了,我去一下柜台。”
江也殊不知自己吓跑了人,看着伍秋的背影,眼角余光睨向从悦,“你怎么找的一个比一个小?”
“你乱说什么!”从悦抬脚踢他,比刚才克制的那一下用力得多。
他挨了踢却反应平平,只问:“你们在约会?”
“当然不是!”
从悦朝天翻了个白眼,“他是我的学生,我教他画画。他才上高中,懂事又听话,老实的不得了,这段时间心情不好,你别欺负人家!”
“他心情不好就找你一起吃饭?”
“差不多。”
江也酸溜溜地撇了撇嘴角:“我也老实巴交的,你怎么不也疼疼我呢?”
“……”从悦被他的脸皮震惊了。
这人怕是对老实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没多久,伍秋端着盘子朝这边走来,从悦小声警告江也:“你要坐在这就安分点,不许用眼神吓唬他!”
江也哼了声,似应非应。
伍秋一坐下,从悦正式做介绍:“我学生,他叫伍秋。”
说罢她又指着江也:“这个是江也,他是……”
江也臭不要脸接上:“你老师的男朋友——”脚下被从悦狠狠碾住,“……我自己认的,她暂时还没同意。”
伍秋满脸都写着操蛋:“……”
妈耶,这人是个傻子吧。
《比如你亦比如我》38 比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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