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十五节课 (第3/3页)

“好吧，”齐嘉佳溜到点歌台，“我决定送老师一首歌，表达我对你曾经的仰慕之情。”

吴恙嚷道：“你得了吧。”

“你烦不烦。”

影幕上，前奏已响起，歌名赫然显现，《只要我长大》。

为什么是这首歌？

周菡萏在黑暗里瞪大了眼，如溺深海，突地不能呼吸。

齐嘉佳的话筒递来：“小荷花，来！咱们一起唱！”

如在眼下摆了道刑具，她下意识就把麦克风抗拒地往外推：“你们唱吧，我五音不全。”

“哪有，谦虚过度了吧。”在场无人知她心事，也不怪齐嘉佳大大咧咧：“来吧，来吧。”

她拼命撺掇她：“林老师还在呢，谢师宴他没来成，今天百忙之中赏脸来我们这个小小包厢，给他点面子吧。”

周菡萏还是不应，已有几分恼火：“我真不想唱。”

齐嘉佳不再勉强，找了另一个女同学。

周菡萏端起水杯，半晌没放下，耳边是她们的合唱，明明是粤语，她却能清晰知道每一句：

“你把黑板擦一擦背影多么潇洒

说我勤学吗生病也不请假

拿起笔乱画就爱听你说话

……

我的脸很红是吧原因你会知道吗

只要我长大就可以爱你吗

你教我认得爱却不能碰它

等到我长大才可以去爱吗

这颗心我管不住它请你收下

……

错落在沙漠的雪花

寂寞是相爱的时差

无法开花爱却发芽

不是说努力吗坚定就能得到吗

为何谁的初恋都有落差，

遗落在某年某月寒假，

但这段回忆其实没有蒸发……”

她们放声齐唱，无所顾忌。

而周菡萏眼底盈满了泪，只有黑暗做掩。

借着放水杯的动作，她悄悄抹去了泪水，可抹不掉的是回忆，痛如刀绞，只有真心投入的人才体会得到。她突然懊恼不已，懊恼自己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那样回答林老师，为什么不说实话。她明明还深爱着他，深深爱慕着她的恩师，她不知道在场是否还有别人与她心思一致，可她清楚知道，自己这场刻骨铭心的暗恋，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次长久的告别。

一曲终了，众人嚎叫鼓掌，气氛爆炸。

有男生切了新歌，问林老师要不要一起唱，他推托说想去趟厕所。

周菡萏望着他走出包厢，突地，一个念头如电劈过，她也跟着起身，说：“我也去下洗手间。”

她要告诉他，

那天没来得及说出的话。

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

如果今天不说，以后就再没机会了。

周菡萏疾疾追过去，在卫生间门口等着。

片刻，林渊走了出来，洗完手回头，他看见了廊边的女孩，目光有一刻的停滞。

她也望着他，紧紧地盯着他，思绪万千，翻涌如潮。

其实林渊早就在看她了。

她仍是那个只一眼就会留意的学生，没有之一。

一进包厢，他努力克制，不让自己的视线，太过明目张胆地追随着她。

她长大一些了，曾经的齐刘海成了中分，细软的棕色头发披拂在雪白毛衣上，已经有了一点小女人温婉的味道。

听她说有了男友，他心灰意凉。但细思过后，也迫使自己接受了。

“林老师。”周菡萏叫他。

林渊走过去：“怎么了。”

周菡萏咬了咬唇，似在下决心：“我有话跟您说。”

男人身侧指节不经意微曲：“你说。”

周菡眼光灼灼：“我高三的时候喜欢……”

她顿了顿：“过你。”

现在还喜欢着你，从未淡去，历久弥新，可是她不敢说了。

因为她不久前在包厢里为了挽回那一丝可悲自尊的谎言，她不得已又撒了个谎，一个“过”字，成了最佳的幌子，因为怕给他负担，怕打搅他如今的人生。

她无法做到从头到尾的缄默，哪怕这真相，只有一半，甚至一半不到，也好过不说。

周菡萏喉头几近哽咽，可她还是强撑着嘴角，故作轻快和释怀：“去年谢师宴那天，也是想和你说这些，可惜你没有过来。今天能再见到你，能把那时候的话说出来，我好受多了。”

林渊沉默良久，他的手，曲成了拳，少晌，又缓慢放开了。

“谢谢你，”他微笑着，一如以往，温润妥帖：“我也很喜欢……”

同样的停顿：“你这个学生。”

得到答案了。

终于得到答案了。

周菡萏猛低下头，汹涌出泪水。她揉了揉鼻子，那里全湿透了，而后深鞠一躬，大声说：

“谢谢老师！”

她回过头，疯了一样的掉泪。

KTV走廊光怪陆离，充溢着两旁包厢的咆哮嘶吼。每一步都如陷泥沼，艰难异常，周围像个封闭的万花筒，大雨滂沱，她怎么也走不出去。

心脏像被一丝一缕扯下来，那般痛。

可她还是要拼了命地安慰自己——

真好啊，曾几何时，她日夜期盼，期盼亲耳听见他的回答，哪怕是拒绝，哪怕结局不那么完满，不是她美梦里的模样，也好过在满腔遗憾与惴惴难安中将余生虚度。

真好啊，终于让他知道，他有多好多优秀，一个叫周菡萏的高三女生，曾全心全意也不求回报地爱慕着他，能温柔细数有关他的所有，也能无所畏惧耗尽力量奔跑不休，只为了追上他的背影。

只因为她觉得，他值得。

林渊立在原处，注视着女孩的背影，许久，许久。

久到，出来的人都奇怪地打量着他。

久到，像是忘了怎么走。

难舍的痛意，在他心口蔓延。

可他深知，他已是过去，这一程虽短，虽静，但领她走过，再目送她离去，已是人生至幸。

幸福平安，前程似锦。

他还没来得及说。

——

假期结束，周菡萏回了上海，继续求学。

林渊也返校教书，因为上届绩效突出的关系，这学期，他被提任为班主任。

再后来几年，桃李满园，他的名字与国家特级名师挂上了钩，家长学子们趋之若鹜。

阶下学生提起他，无一例外“好老师”三字。

但大家也会好奇，为什么某一届对他而言意义重大，因为他在课上会不时提起，他最喜欢的学生在13届。

学生们总下意识以为，他口中的13届，是一个年级，一个班，一群人。

可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也不会再有人知道了，话并未讲完，后面还跟了一句。

这一句，是绕梁的曲，是不散的烟，是牵挂却不能回首，是讲堂之上的倏然恍惚和隐隐作痛，是他只能默念着的，此生最是难忘的明朗面孔：

“我最喜欢的学生在13届，”

——她的名字叫周菡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