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十五节课 (第1/3页)

那只天蓝色的礼盒袋，被周菡萏原封不动地拎回了家。它像装了铅一样沉，轻盈的纸星星成了石子，把她憧憬雀跃的心埋回了灰落的坟堆里。

“今天吃得怎么样啊，”妈妈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好好感谢老师了吗？”

周菡萏强撑起嘴角，机械地点了两下头，走回卧室。

周菡萏脱力地倒回床上，悄然无息地躺了会，她翻了个身，拿起枕边的手机。

短信界面，她和林老师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的互道晚安上。

突然，一股子剧烈的悖约感和不甘心狠狠攥住了她心脏，她忍不住点进对面的头像，拨通了他电话。

那边很快传出声响。

周菡萏慌张地把手机拿远，但下一秒，她发现那是个女人平直的腔调——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周菡萏立即掐断了，她甚至想发消息去质问，老师你为什么没有来？？？

她被浇了一头冷水，尽是空欢喜。

可是她也知道，她不够格。她有什么资本为他的失约闹脾气，她是谁啊，她算什么。

学生而已。

万千学生之一。

想着，一滴泪从周菡萏脸颊滑了下来，泪水瞬间如倒闸般，越来越多，都来不及抹。

周菡萏昏昏睡去。

再醒来时，已是晚上十点多。

周菡萏都没想到自己能睡这么久，她立即摸到身侧手机，屏幕上，多了条短信提醒。

看到名字后，她鼻子瞬间酸巴巴。

林老师的。

【家里有点事，没去谢师宴，抱歉】

周菡萏唯恐慢了地回：【没关系！老师您先忙自己的，等你忙完了我再来打扰你。】

她以为他还会再说些什么，可这条讯息像是抛进了大海，再无回音。

第二天，没有。

第三天，也没有。

……

整整一周，林老师再也没联系过她，扣扣头像也是一成不变的黑白。仿佛人间蒸发。

周菡萏不受控制地多想，林老师是不是预感到什么了，预感到她头脑失常的表白，所以躲着她，用一种温和慢性的方式婉拒她，传达自己的态度。

之后的几天，周菡萏愈发闷闷不快，她真的很想、很想把那罐纸星星送出去。

哪怕林老师对她并无好感，她也想让他亲手拆开，亲眼所见，自己那一颗一颗、经年累月的心意。

七月底的晚上，酷暑如砖窑，周菡萏终于受够了等待和忍耐的煎熬。

她为什么不主动去联系林老师呢。

她再次打开通讯簿，咬咬牙，拨通了林老师的号码。

嘟了两声，对面接了起来。

“喂。”

男人的声音，林老师的声音。

周菡萏激动、惶恐、慌乱，以至于浑身都开始打抖。

“林老师……”她唇瓣颤瑟，所有情绪都挟裹在这个气息不稳的称呼里。

过去的一个月，在她最绝望的梦里，她以为自己已经被拉黑了。

林老师嗓音再度响起：“周菡萏？”

她赶忙答：“是我。”

他叫出她的名字，几乎能让她落泪，周菡萏揉了揉高热的眼眶，不知该诉说什么，思绪百转千回，到口边只成了一句关乎近况的客套询问：“您最近还好……”

“喂？”

突然间，林老师仿佛听不到她的话。

周菡萏又叫了他一声：“林老师。”

耳边的林老师，语气无奈且疲倦：“我这边信号很不好……”

“你在哪？”

这句话下意识冲出来。

可林老师不知是没听清还是不愿回答，只说：“听你讲话断断续续，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好吗？”

好。

心再次跌到谷底，这个字如鲠在喉，周菡萏张张嘴，接连试了好几次，才把它强作轻松卡出去：

“好啊。”

出声的同一刻，对面挂了电话，再无动静。

窗外的世界暗下来，灰沉地绷着脸，像暴雨的前奏。

——

八月底，林渊回了市里。

他在山里待得太久，再见车水马龙、灯红酒绿，竟有了几分隔世之感。

突如其来的二次中风，彻底夺去了父亲的生命。

悲恸之至，林渊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家规要求长子必须去山里守孝两月。料理好后事，林渊便把父亲的骨灰带去了城郊的深山，那里有一块林家墓地，流水环绕，林木蓊郁。

林渊暂宿的小山庄，信号奇差，别提没有网络，就连发短信打电话都要靠运气。

小山庄平常由一对年迈夫妇打理，粗茶淡饭，抱朴含真，如隐居世外的高人，讲的方言他也听不明白，不过幸好带了十来本书和铅笔画本，每天勉强能靠阅读、写生打发时间。

山庄虽然地处阴翳，清凉如水，奈何蚊虫缭绕，不胜其扰，来这住下后，林渊几乎没睡过一次好觉。

搬回市区公寓后，林渊没忙着补眠，冲完凉就回了房间，取出抽屉里那张同学录。

因为父亲的突然离世，他错过了当日的谢师宴，也因此没有把这张早已写好的同学录交给那个小女孩。

这阵子，他凡事缠身，也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这些事，他也不想同她讲，高考完了就该全身心的快乐自在，他绝不会把这些本就不需要她承担的负面情绪带过去。

等一切处理妥当，他的肩头和她一样轻了，才好平等地向她倾诉，他的心里话。

林渊垂眼看那张同学录内页，淡蓝纸皮上，老师寄语下方，是劲挺俊逸的钢笔字，书写着一个方程式：

“r=a(1-sinθ）”

盯着这行方程式，林渊不由自哂，人年纪越长，似乎越不懂得如何恰如其分地表达心中所想。

思来想去，还是选了最符合自己身份，也最拐弯抹角的学术法子，希望她能静下心来画一画，再不济，上网搜一下也是铺天盖地的回答。

那时她就明白了。但愿不会惊到她。

不过，前提是得约个时间把这张纸先送出去。林渊拿起手机，找到通讯簿里的“小荷花”，拨打出去。

可林渊并没有等来小姑娘的声音。

他试了好几次，都是关机。

心一紧，林渊上扣扣找她，周菡萏的号是下线状态。紧接着，他留意到她的签名栏，那是一段乱七八糟的广告文字和网址字符。

林渊点进她空间，状态栏里被虚假兼职信息充溢着。

最后一条属于原号主的状态，停留在7月5号，谢师宴的前一晚：

“祈祷今天可以睡着，做个香香甜甜的美梦。”

——

周菡萏被盗号了，就在八月中旬。

申诉问题她几乎忘光了，她心急如焚地尝试着各种有可能的答案、有希望的办法，只因为林老师还在上面，等来的结果，也是一次次的审核失败、密码错误。她突然绝望到极点，她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这或许是上天的旨意，想趁此机会，割断他们师生间的所有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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