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记商族 第十三章  省城求路

更新:07-23 15:46 源站:爱读书

第十三章  省城求路 (第3/3页)

,但够活下去。

“你打算怎么安排生产?”她问。

“停掉的那两条旧线,先重启一条。让建梅带两个老工人加一个班,先把这五十匹赶出来。赵春山那边的订单缓一缓——我跟他说过了,老客户能等。王德胜那边按时供货,不能断。县百货商店那边先紧着矿务局和崔老板的货供,等这批出货了再补他们的。”他把筷子在桌上画了条线,从“省城”画到“红石镇”,又从“红石镇”画到“县百货商店”,“等省城这条渠道稳了,再重启第二条线。”

田秀芹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太好了”或者“你真行”,只是站起来收了空碗,走到灶台边开始洗。她洗碗时背对着他,水龙头开得很小——厂里的水泵功率不大,水压小的时候水流细得像根线。她在那根细细的水流下把碗筷冲洗干净,又把灶台擦了一遍,然后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围裙是白布做的,上面有几块洗不掉的油渍,形状像地图上不规则的小岛。

“建设。”她转过身来。

“嗯?”

“明天我跟你去车间。”

陆建设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里,灶台上的蒸汽还没散尽,把她的脸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的目光越过那层雾看着他,平静的,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已经想了很久终于说了出来。

“你一个人盯不过来了,”她说,“建梅管织布,李德厚管机修,我在车间里给你盯着质检和包装。家里的事有娘帮忙,明远也大了,放学回来能带着弟弟。昨天他还教明翰写自己的名字,明翰把‘翰’字写成了‘干’,气得把铅笔都咬断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色,“质检要懂纱线参数——”

“你教我。”她打断他,语气不急不缓,“你不在的时候,我让建梅教了我怎么看缩水率和跳线。我不识字,但眼睛好使——布面上有什么毛病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建梅说我这双眼睛验布比机器还准。”

陆建设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他娘——那个不识字的农村女人,用簸箕在坡地上教孙辈识字,坐在藤椅上把周明远经手的几十张单据一张一张重新理过,手指点着数字一个一个地对,比对了一个下午,找出了好几处对不上的账。田秀芹是她的儿媳妇,骨子里是同一种人。她们不识字,但她们认得数字、认得颜色、认得手感、认得人心。

“行。”他说,“从明天开始,每天收工之后我在车间里教你半个时辰。先从缩水率和跳线开始学,再学怎么看色差和布面平整度。”

田秀芹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她把剩下的热水倒进暖水瓶,把煤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进了里屋。不一会儿里屋传来她给明翰掖被角的声音——那孩子睡觉不老实,被子总是蹬到地上,有时候整个人横过来睡,脚丫子搭在明远的脸上。田秀芹每晚都要起来两三次给他重新盖被子。陆建设听着那熟悉的、窸窸窣窣的掖被角声,在灯下重新摊开崔老板那份合同,开始写第一批五十匹的生产排期表。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那一个月,陆建设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先去车间把机器巡一遍——检查梭子轨道的磨损度、张力轮的松紧、整经机盘头的对齐情况。每台机器的检查要点他都在本子上列了清单,查完一项打一个勾,不查完不吃早饭。然后回办公室排当天的生产计划,把有限的人手分配到最关键的工序上。五十匹省城订单被排在了最高优先级,赵春山那边的老客户订单排在第二档,王德胜的供销社订单排在第三档——不是因为供销社不重要,而是王德胜跟他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迟几天也不会翻脸。他在排产表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紧急程度:红色是最急,蓝色是次急,黑色是正常。那张排产表密密麻麻的,像一幅用数字织成的地图。

田秀芹每天早上把两个孩子安顿好之后就进车间。她戴着套袖和围裙——套袖是建梅的,围裙是她自己用旧床单改的——在检验台前一站就是一整天。每匹布从机器上落下来,她先拿手摸一遍布面,指尖从布的这头滑到那头,感受每一寸纱线的松紧和均匀度。她的指尖经过半个月的训练已经能分辨出跳线和粗节的细微差异——跳线是突然一下的凸起,粗节是慢慢鼓起来的一个小包,两种手感不一样,闭着眼都能分出来。然后她对着光看纱线均匀度,把布举到跟眼睛平齐的高度,对着窗户透进来的自然光慢慢转动角度。最后拿木尺量幅宽,木尺的边缘被她的手磨得光滑发亮。合格的放左边,有瑕疵的放右边,每匹都记编号、注问题。

她的检验记录表是陆建设手绘的——几栏表格,分别写着“布匹编号”“幅宽”“缩水率”“布面瑕疵”“备注”。她不识多少字,但她发明了自己的一套记号:画圆圈代表合格,打叉代表报废,三角形代表需要修补。这些记号只有她自己和陆建设看得懂,但每一匹布的去向都清清楚楚,没有一匹出过差错。

有一天傍晚,她检验出一匹布有细微的色差——布面左侧比右侧深了半个色阶。她拿卡尺量了量两侧的幅宽,发现左侧幅宽比右侧窄了零点几厘米。她翻出这批布的生产记录看了看,找到对应的班次和操作工,然后问陆建设这匹布怎么处理。陆建设看了看,说色差在允许范围内,可以当合格品出货。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把布放进合格品堆里。

“左边的颜色深,是不是因为烘干的时候靠出风口太近了?”她把那匹布重新摊开,指着左侧边缘说,“你看,不光颜色深,幅宽也比右边窄。应该是左边受热多,纤维收缩大了。以后工人们推放纱车的时候是不是不能停在同一面?纱车靠墙放,离烘干机远一点,应该能好一些。”

陆建设愣了一下。他这个管了十几年机器的人,第一反应是调烘干机的温度参数。而她只看了半个多月的检验台,却注意到了纱车推放路线和烘干机出风口之间的关系——那是实际操作中的细节,是坐在办公室里永远发现不了的问题。她在检验台前站的每一天都不是白站的。

“你说得对。”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以后纱车统一靠右侧墙推放,离烘干机出风口至少一米远。烘干温度也微调一下,左边那组加热管的功率比右边高了百分之五,回头让李德厚加个挡板。”

田秀芹没说什么,把那匹色差布搁进了合格品堆里,又在记录表上画了一个三角形——代表这匹布虽然合格,但有需要注意的地方。

十月中旬,五十匹混纺工装布准时交货。陆建设亲自押车去的省城,还是那辆破旧的手扶拖拉机,还是那条颠簸的国道,还是那个不爱说话的司机老赵。他把布匹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怕路上刮风下雨淋坏了。油布是旧的,上面有几个补丁,但防水性能还够用。到城西批发市场时崔老板已经在店门口等着了,旁边站了个拿本子的年轻检验员,戴着白手套,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参加考试。

检验员把每匹布都翻开看了——抽检纱线、测缩水、对光看纹路。他量缩水的方法跟崔老板一样:剪一小块布边,浸水,拧干,对着光看。但他比崔老板更较真——每匹布都剪了三块不同位置的布边分别测试。五十匹全部验完用了将近一个时辰,陆建设站在旁边看着,没插话,只是在那检验员每一次皱眉时心里跟着紧一下。

检验员验完之后合上本子,摘了白手套,朝崔老板点了点头。崔老板转头看着陆建设,脸上有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

“你的布过了。缩水率比报告上写的还好了零点几个点。”她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文件夹,翻了翻,抽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下一批的单子。一百匹,年底前交货。规格、价格、交货日期都在上面。你看看。”

陆建设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百匹——比第一批翻了一倍。纸上的字是崔老板自己写的,圆珠笔,字迹潦草但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他看完了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说了一声“行”,然后蹲下来把那五十匹布从检验台上搬下来,按编号码好,码成一垛。他的手被粗布蹭得发红,但他没感觉。他心里在算另一笔账:一百匹,按现有的产能和排产节奏,要在年底前交货得让建梅加好几个夜班,还得把第二条停掉的旧线提前重启。但这一单净赚将近一千二——够给停掉的第二条线换两个新梭子,够给辞退的六个工友补两个月生活费,够给秀芹赎一只银镯子。还差一只。

他把最后一匹布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村之后他把合同拍在桌上,跟他娘和田秀芹说了下一批一百匹的事。他娘坐在那把旧藤椅上,膝盖上盖着毯子。藤椅的扶手被她握了这么多年,已经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听完之后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在那份合同上轻轻摸了一下——她不识字,但她认得公章、认得数字、认得儿子的名字。她摸完把合同推回去,说了一句:“下一批签二百匹的时候,你就不用自己押车了。”

陆建设没接话。他正在算账,把一百匹的成本、运费、人工全部算进去。算完之后他发现这批货如果能按时交货、按时回款,厂里的现金流就不用再靠赵老栓和孙木匠凑的钱续命了。他可以把那几笔借款先还掉——连本带利,一分不少。他在心里把每一笔借款的金额和还款日期重新排了一遍,排完之后在日历上做了几个记号。

那天深夜,他算完账从办公室出来,路过车间门口时看见里面还亮着灯。他推门进去,田秀芹正蹲在那台停了三个月的旧机器旁边,拿扳手拧一颗松了的地脚螺丝。她的头发用一块旧头巾包着,额上全是汗,手背沾了机油,脸颊上还有一道被自己不小心抹上去的黑印子。她拧螺丝的手法有些生疏——扳手握得太靠前了,力矩不够——但她拧得很认真,每拧一下都要用手摸摸螺丝的咬合面,确认没有滑牙。

“这台机器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她头也没抬,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他。

“下个月。”他在她旁边蹲下来,接过扳手重新调整了角度,“等这批一百匹的货发走了,回款到账就开。螺丝不是这样拧的——你握住这里,往下压,不是往外掰。这样省力,拧出来的螺纹也更紧。你看,这只手固定住螺丝头,这只手往下压扳手,用的是整个胳膊的力,不是光靠手腕。手腕力气不够,拧不紧。”

田秀芹看着他的手法,然后接过扳手又试了一次。这一回拧得顺利多了,螺丝稳稳地咬进了螺孔里,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那是螺纹咬合到位的声音。她把扳手放在工具箱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顺手把那道黑印子擦了擦,结果抹得更花了。

“下个月有件事。”她说。

“什么事?”

“明远的学校要开家长会。老师说要家长去一个,谈谈孩子的情况。我让建梅替我去车间盯着,我去学校。你那天要是没有急事,也来。”她顿了顿,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按大小顺序排好,“老师说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去,就明远每次都没有。上学期家长会是我去的,上上学期是咱娘去的,别的孩子都是爹妈轮着来,明远每次都只有一个人。”

陆建设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地上散落的几颗螺丝捡起来按型号放回分格盒里——M6的放左边那格,M8的放中间,M10的放右边——盖好盒盖,然后站起来。他想起明远上次拿树枝在地上画齿轮的样子,想起那孩子说“我站在门口看的”时的眼神。他欠那个孩子的,不只是家长会。

“我去。”他说,“你告诉我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