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寒虎 第372章 骤雨忽至

更新:07-27 15:25 源站:爱读书

第372章 骤雨忽至 (第3/3页)

感觉,比上次发作的时候还要剧烈。身上开始冒冷汗,已经浸透了两件衣服……我、我觉得我的病症又要犯了。而且这一次的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更猛烈,我自己一个人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凌烽深吸了一口气,果然跟他预想中的一样——蓝梅的精神创伤后应激障碍又复发了。

从时间上来看,距离上一次在红梅山庄发作仅仅过去了一个多礼拜。这种应激障碍的复发周期因人而异,有的人可能几个月才发作一次,有的人一个月发作一两次。而对于蓝梅来说,一个多礼拜的间隔实在是太短暂了。这说明她的病情正在进入一个不稳定的高发期——可能是因为最近山庄的事务过于繁忙导致精神压力增大,也可能是因为上次发作虽然被他强行按了下来,但停药之后的戒断反应正在反噬她的神经系统。

“梅姐,你现在在哪里?”凌烽沉声问道,语气笃定而短促,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这种时候最忌讳的就是跟着对方的慌乱一起乱——他需要的是冷静,是精准的判断,是让对方感受到有一个足够稳固的锚点在身边。

“我就在红梅山庄,后园那栋小楼里。”蓝梅的声音勉强稳定了几分,但那种压抑不住的颤抖仍然存在,“就是上次你送我过来的那栋三层小楼。我今天白天就觉得不太对劲,头疼得隐隐约约的,精力完全无法集中,山庄的事也处理不下去,就提前回了小楼休息。结果躺了不到半个小时,突然之间头疼就剧烈起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一样。”

“梅姐,我现在立刻赶过去。从秦氏集团到你那边大概需要半小时。”凌烽拿着手机朝训练室外走去,一边走一边用最快的语速冷静地交代,“你听我说,在等我到的这段时间里,你先做几件事。第一,把所有药瓶全部放到你看不到的地方——抽屉最深处也好,柜子顶上也好,任何你伸手够不着的地方。不要让它们在你能轻易拿到的位置。”

“我、我已经把药都锁进保险柜了。密码换了一个我自己都不记得的随机数。”蓝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虚弱的笑意,那笑意虽然微弱,却透着一股让人敬佩的倔强,“上次你走了之后我就这么做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住,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再接到我的电话。”

“做得很好。”凌烽快步走下楼梯,每一个字都说得又稳又慢,他知道电话那头的蓝梅正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对抗着脑海里一波又一波涌来的剧痛,他的声音就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缆绳,“现在,你找一个安静的角落,躺下或者靠着,不要站在地上。你上次发作的时候双腿发软差点摔倒,这次一定要提前预防。然后闭上眼,开始做腹式呼吸——缓慢吸气,心里数四拍;憋住,数四拍;缓慢呼气,数六拍。就做这个呼吸节奏,别的什么都不想。”

“我、我在做……可是好难,我的手指都在抖,我能感觉到这次发作比上次更猛,那些幻觉已经开始出现了。”蓝梅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恐惧,那是来自记忆深处的、被追杀了整整三个月形成的本能的恐惧。她不怕疼痛,不怕困苦,不怕孤独,但她怕那些幻觉——那些幻觉里,那些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们的呼吸喷在自己的后颈上。

“那些幻觉都是假的,这一点你一定要咬死不放。”凌烽的语气骤然拔高了几分,那种近乎霸道的笃定如同一记当头棒喝,“不管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只是你的大脑在极度的精神压力下虚构出来的画面。那些人已经不存在了,他们早就消失在过去了。而现在,此时此刻,你躺在红梅山庄后园那栋小楼里,窗帘是拉着的,门是锁着的,没有任何人能进来伤害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蓝梅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但那片羽毛终于不再剧烈地颤抖。

“我挂了电话,马上出发。记住了——不论头疼到什么程度,不论那些幻觉有多么逼真,在我到之前,不要动,不要害怕。你能坚持这么久,再多坚持半个小时绝对没问题。你比你自己想象中要坚强得多。”凌烽说完,挂断电话,直接冲下了楼梯。

机车引擎的轰鸣声在停车场里爆发开来,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在咆哮。凌烽连头盔都没来得及戴——他此刻的脑袋比任何头盔都更清醒——直接跨上怪兽机车,拧死油门,黑色的机车如同一道闪电般冲出了停车场,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一道焦黑的胎痕。

午后的街道上车辆不算少,但凌烽硬是凭借着他从无数次绝境突围中淬炼出来的驾驶技术,在车流中穿梭如鱼。怪兽机车的引擎轰鸣声在城市的楼宇间回荡,引来不少路人侧目,但他全然不顾。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蓝梅说的那句话——“我把药都锁进保险柜了,密码换了一个我自己都不记得的随机数。”那个女人在被病痛折磨到声音都在发抖的时候,还能做出这种近乎自虐的自律措施,这份意志力,他打心底里敬佩。也正因为敬佩,他才更不允许她出任何事。

半小时的路程被他压缩到了不到二十分钟。怪兽机车冲进红梅山庄大门的时候,门口的保安甚至来不及拦他,只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裹挟着狂风呼啸而过,径直冲向后园那条通往三层小楼的廊道。

机车在小楼前戛然停下,凌烽翻身下车,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前。门是虚掩着的——蓝梅在给他打完电话之后,用最后的力气把门锁打开了。

他推门而入,蹬蹬蹬地冲上二楼。那扇熟悉的房门依旧是虚掩的,从门缝里透出卧室里柔和的灯光。

推开门,凌烽看到蓝梅蜷缩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脚,双手死死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球。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长裙,但裙子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剧烈颤抖的身体轮廓。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露出来的侧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被自己咬破了一个小口,血丝在唇角凝成一个小小的暗红点。她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那种颤抖不是因寒冷而起,而是从神经深处蔓延出来的、无法控制的痉挛。

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双平日里蒙着一层水雾、让人永远看不清深浅的眸子,此刻正努力地大睁着,死死地盯住对面墙壁上一幅不起眼的油画。那是一幅塞纳河畔的风景画,画面上一对老夫妇坐在长椅上,河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金光。那是她用来对抗幻觉的锚点——凌烽上次在给她按摩时说过的话,她全都记住了。

“梅姐。”凌烽快步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

蓝梅抬起眼,看到凌烽的那一刻,那双被痛苦浸透的眼睛里猛然迸发出一道亮光。那种亮光就像是一个在深海中挣扎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了水面上的天光——微弱,却致命地重要。

“你……你真的来了。”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那是一个想要笑却笑不出来的弧度,“我在想……你要是再晚到五分钟,我可能真的会想方设法撬开那个保险柜。刚才有一阵,头疼得我差一点就去拿砖头砸锁了。”

“但我没晚。所以你不需要撬保险柜。”凌烽在她面前盘腿坐下,目光与她平齐,声音平稳得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那批药你已经戒了十二天,这是戒断反应最强烈的一个阶段。每一次你撑过去,下一次发作就会比这一次弱一分。撑不过去,一切归零,从头再来。你刚才已经扛住了最难的那一波,最危险的那一阵已经过去了。现在,看着我,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来。”

蓝梅用尽全力点了点头,咬紧了下唇,跟着凌烽的声音开始缓缓地吸气、憋住、呼气。

凌烽一边用语言引导她的呼吸节奏,一边伸出手,指腹精准地按在她头顶的百会穴上,以一种极为均匀的力道缓缓揉压。然后从百会穴一路按到两侧的太阳穴,再从太阳穴沿着耳后的风池穴一路往下,按过脖颈两侧的筋腱,按过双肩的肩井穴,最后停在她后背上部几处关键穴位上。他的手法比上次更加娴熟,更加精准,因为在那次之后他专门研究了人体神经系统的穴位分布图,就是为今天这样的时刻做准备。

“塞纳河的晚风很轻,吹在脸上带着水汽的清凉。你走在河左岸的石板路上,脚下的石头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远处埃菲尔铁塔的灯光刚刚亮起,金色的光芒映在河面上,碎成无数片粼粼的光斑……”

他重复着上次的塞纳河叙事,那平缓而富有韵律的语调像一根缆绳,将蓝梅从那些恐怖的幻觉中一点一点地拽回到现实中来。他的指腹在她紧张到痉挛的肌肉上缓慢而坚定地推压,每一寸推进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大约一刻钟后,蓝梅的颤抖终于开始减轻了。她的手从膝盖上松开,无力地垂在身侧,掌心里全是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红印。她的呼吸从最初那种急促的粗喘,慢慢地变得平缓下来。额头上还在冒着冷汗,但已经不是那种大颗大颗往下滚的冷汗,而是细密的一层薄汗。她抬起头,看向凌烽,那双眼睛里的惊恐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疲惫,以及一种复杂得难以言说的情绪。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你把药锁进保险柜,密码换成了一个自己不记得的随机数。”凌烽收回手,在她对面的地板上坐下,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为什么这么做?”

蓝梅靠在床沿上,沉默了许久。她伸手将被汗水浸透粘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开,露出那张依旧苍白却已经恢复了七八分镇定的脸。她的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声音沙哑而缓慢:“因为我知道,我还会再发作。我也知道,发作的时候我一定控制不住自己。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拿不到药——哪怕我在发作时恨不得撬开保险柜,但只要我撬不开,我就只能硬扛。这是一场跟自己的赛跑。要么我撬开锁吃下药,从头再来。要么你赶到,帮我扛过去。还好你来了。”

凌烽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靠在床沿上,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身上的家居裙被冷汗浸得透湿,整个人狼狈得不能更狼狈。但她此刻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让人肃然起敬的清醒和坚决。她知道自己的软肋在哪里,也知道如何去用最坚固的牢笼锁住那条软肋。这种近乎冷酷的自律,这种为了摆脱药物控制不惜把自己逼到绝境的狠劲,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梅姐,有一句话我一直想问你。”凌烽从地上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开一道缝隙,让外面的阳光透进来一缕。那金色的光线落在蓝梅苍白的脸上,给她添了几分暖意。

“什么话?”蓝梅抬起头看他。

“上次你跟我说,你被一个男人欺骗,被追杀,被折磨,最终落下了这个病根。但你从来没有提过那个男人的名字。”凌烽转过身,倚在窗台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为什么不恨他?或者说,你恨他,但你从来不提,是因为已经放下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蓝梅的脸色微微一变。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但很快又缓缓松开。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那只停在梅树枝头的鸟都飞走了,她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淡极淡的、被时光磨得几乎听不出来的恨意。

“不是不想恨。是恨他,太便宜他了。”

她抬起头,那双已经恢复了七八分清明的眼眸对上凌烽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个男人叫——南宫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