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道狂徒 第三十六章:泥足深陷

更新:06-03 23:36 源站:爱读书

第三十六章:泥足深陷 (第2/3页)

何成局抢先一步摘下头上的破斗笠,露出完整面容,语气恳切:“大哥误会了。我是春香楼的人。余三娘托我来这边收点东西,她说这附近有渔民用珍珠抵债。我就是个跑腿的,真不是什么探子。”他说这话时身子微微佝偻,声音里带着几分害怕几分讨好的颤音。

光头大汉狐疑地打量着何成局。春香楼的名头在广州城确实响亮,余三娘也确实是珍珠的常客——这些信息是龚文告诉他的。何成局来白鹭渡之前把功课做足了,连余三娘最近收了几颗珍珠、什么成色、什么价钱,都记在了脑子里。

光头大汉跟同伴对视了一眼,然后松开刀柄,拍了拍何成局的肩膀:“既然是三娘的人,就算了。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赶紧走,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是是是。”何成局点头哈腰,挑起扁担快步离开。

走出半里地后,他的脚步才恢复正常。后背已经湿透了,汗水混着芦苇荡里的露水,冷冰冰地贴在皮肤上。他回头看了一眼——白鹭渡已经完全隐没在芦苇荡的深处,只剩下夕阳下的一片金黄。

梁家的眼线已经渗透到白鹭渡周围了。刚才那个光头大汉十有八九是梁敬斋安插在方家走私码头旁边的探子,专门盯梢方家的动向。这说明梁敬斋对白鹭渡的兴趣比何成局想象的还大。梁敬斋让他来踩点,恐怕不只是为了“要一张图”,而是想借他之手试探方家在白鹭渡的防卫虚实,然后自己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何成局加快脚步,在暮色降临前赶回了广州城。

回到春香楼时天已经黑透了。何成局没去大堂,直接从后门进了院子,发现王大栓正蹲在墙根下发呆,表情呆滞,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口水。何成局问他怎么了,王大栓指了指头顶。何成局抬头一看,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是余三娘,另一个身形魁梧,显然是方世宏。

何成局低骂了一声,快步上了楼。推门进去时,方世宏正翘着脚坐在余三娘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神态自若。余三娘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看见何成局进来,暗暗使了个眼色。

“何二当家回来得正好。”方世宏放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我听说梁敬斋让你去白鹭渡踩点?”

何成局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在方世宏对面坐下,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三爷消息真灵通。梁敬斋确实提过一嘴,让我搞白鹭渡的布防图。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先拖着。”

“拖什么?”方世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何二当家,你给梁敬斋办事,也给方某办事。消息可以两头卖,但白鹭渡是方家的走私命脉,你要是真把布防图给了梁家,那就是断方家的根。断人根基的仇,可不是几百两银子能摆平的。”

何成局放下茶盏,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三爷,我今天确实去了白鹭渡。”

方世宏的眉头一挑。何成局没等他发作,从怀里掏出那张画满标记的糙纸,毫不犹豫地推到方世宏面前:“这是白鹭渡的布防简图。守卫分布、换岗时间、货物堆放位置、栈桥结构,都在上面。我没给梁敬斋——给你。”

方世宏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用炭笔细细地画着白鹭渡的布局,标注了每一处守卫的位置、换岗时间、塔楼的瞭望范围。纸边上还用小字写着“梁家探子已在白鹭渡周边出没,三爷注意清查芦苇荡方向的暗哨”。他的表情从惊愕变成凝重,最后变成若有所思。他慢慢抬起头:“何二当家,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我选边了——选方家。”

方世宏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息,然后缓缓点头:“说说你的理由。”

“梁敬斋这个人太精了。他让我去白鹭渡踩点,却不告诉我梁家已经在白鹭渡周围安插了眼线。今天我在芦苇荡外头被梁家的暗哨截住了,差点动刀。这说明什么?说明梁敬斋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他只是把我当探路的棋子,踩了地雷炸死了不心疼,踩出情报了他白赚。”何成局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相比之下,三爷虽然凶,但做事直接。要我的消息,给银子;怀疑我有二心,当面问。跟这样的人合作,我心里踏实。”

方世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布防图折好揣进怀里,忽然哈哈大笑:“何二当家,你这张嘴是真能说。行,我信你一回。这张图很有用——梁家安插的暗哨位置,连我自己的人都不知道。”他站起身,拍了拍何成局的肩膀,“以后有消息,直接来码头找我。至于梁敬斋那边,你自己小心。他不傻,迟早会知道你把图给了我。到那时候,你在广州城的处境会更危险。如果真待不下去了,方家随时给你留个位置。”

方世宏大步走了。余三娘等他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了才瘫在椅子上,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声音都在抖:“你这个疯子。你就不怕他刚才翻脸?”

“怕。”何成局端起茶盏,发现手心里全是冷汗,茶水都在杯子里晃,“但必须赌。这张图我自己拿着没用,卖给梁敬斋得罪方家,藏起来得罪两边。只有给方世宏,才能把方家这条线绑死。而且我还附送了一个梁家暗哨的情报——三娘,你没看到方世宏刚才的表情?他看到暗哨标注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这说明方家确实被梁家咬得很难受,我这一手直接帮他拔了个钉子。”

余三娘怔怔地看着他。她认识何成局十年了,从他十岁瘦骨嶙峋地蹲在后厨门口啃冷馒头,到如今在梁家和方家之间走钢丝还面不改色。她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不是年纪上的老,是心老。

七月初八,观音庙。

何成局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时辰。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青衫,头发梳得整齐,腰间系着沈小荷新缝的腰带——素面青绸,银扣擦得锃亮。他在观音像前上了三炷香,然后坐在庙前榕树下的石凳上等她。

余姚姚来的时候带了一个食盒。她今天穿了件淡绿色的纱裙,头上插着何成局送的那支素银簪子,簪头的莲花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走到石桌前,掀开食盒的盖子,里面是四碟小菜、一壶热的桂花酿。余姚姚说这些都是她自己做的,让何成局尝尝。

何成局夹了一筷子萝卜糕,嚼了嚼,表情微妙。咸了。不是一般咸,是像打翻了盐罐子那种咸。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说好吃。余姚姚眼睛亮起来,说那何公子多吃点。何成局把整碟萝卜糕吃完了,又喝了半壶桂花酿,才把嘴里的咸味压下去。

他们在榕树下坐到日头渐高。余姚姚说了很多话——说她大哥余光倬最近闭门读书,人都瘦了一圈;说她二哥余思诒又挨骂了,因为他把家里的古董花瓶偷出去当了一百两银子还赌债;说她爹最近公务繁忙,每天都批公文批到半夜。何成局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他发现余姚姚在说这些家常时,眼神里有一种光——不是兴奋,而是终于有人愿意听她说话的满足。

她忽然话锋一转,问何成局以前有没有喜欢过别的姑娘。何成局一愣,随即说没有。余姚姚说你别骗我。何成局说有五个。余姚姚脸一沉,何成局又接了一句——是我五个妹妹。余姚姚愣了一下,然后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说他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何成局看着她笑,心里忽然有个声音冒出来——你配不上她。

那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把那个声音压下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桂花酿。甜的发腻,但正好压住了嘴里残存的咸味。

余姚姚没注意到他的走神,又从食盒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何成局打开一看,是一双新纳的鞋垫,针脚细密,绣着并蒂莲的图案。余姚姚红着脸说她跟府里的绣娘学的,绣得不好别笑话。

何成局把鞋垫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正面绣着并蒂莲,背面歪歪扭扭地用丝线绣了四个小字——“但愿人长久”。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她那双鞋垫上的句子是不是少了半句。余姚姚本来已经红了的耳根彻底红透了,低着头说还有下半句,以后再给你。

何成局没追问。他把鞋垫收进怀里,说一定垫上。回柳花巷的路上,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那双鞋垫揣在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他刚才有一瞬间确实不是演的,余姚姚低头脸红的样子不是演的,她做菜很咸但很认真的样子也不是演的。

何成局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柳荫巷的方向。观音庙的飞檐在绿树掩映中露出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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